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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多情种子,一战成功

浏览次数:67 时间:2019-12-19

这一次,宝儿思索得更久。白水宫主不知何时已回来,又在静静地瞧着他、宝儿终于长长吐了口气,黯然道:我错了。白水宫主道:你怎会错的?宝儿道:第一、二两招虽可溶而为一,但三招却绝不可能溶而为一,除非一动手便能将第一、二招自第三招那死地击出。白水宫主道:你是否说一出手间,便将第一、二招自死地击出,而无需经过第三招中的那最弱的-环,是以对方便无制胜的机会了。宝儿道:不错,只因第一、二招击出时,在那一刹间,无论是谁,也不能还击,而这两招若能在那死角击出,无论是谁,也难以抵挡,别人既不能还击,也不能抵挡,岂非就必败无疑。白水宫主道:既是如此,这三招岂非也可溶而为一了么?宝儿道:不能!只因第一、二招是万万无法自那种死角击出的他说的实在不错,天下又有谁能从别人脚尖前发出招式。但白水宫主却道:世上并没有什么绝不可能的事,只要你仔细想想,你一定会想出来的,你若想不出,最好还是莫要出宫去。宝儿身子一震,失声道:为什么?白水宫主冷冷道:只因你若想不出来,你就根本不能闯出宫去。宝儿大声道:宫主,你……他还想说话,但白水宫主却又飘然而去。这一次,宝儿只怕竞思索了两天两夜。白水宫主第一次回来,问道:你想通了么?宝儿道:此事根本不可能。白水宫主道:好,你好好睡一觉再想。白水宫主第二次回来,问答的话几乎是同样的。她第三次回来他的时候,宝儿还在地上的棉褥上睡着——虽然睡卧地上,两只眼睛却蹬得大大的。白水宫主飘飘走来,道:你还未想通?宝儿瞧着她的脚,叹道:我还是……突然从地上一跃而超,狂呼道:我想通了……我想通了。他狂奔了一圈,冲到白水宫主面前,喘息着道:不错,那第一、二招的确是可以从死角击出的,只要你身形架式摆得巧妙,无论从任何角度都可击出招式。白水宫主失声道:真的?宝儿大声道:这种事怎会有假?白水宫主默然半晌,缓缓额首道:很好……很好……很好。她一连说了六七句很好,突又大声道:你既已想通此招,便已天下无敌,既已天下无敌,便无人可拦阻于你,你还不走做甚?宝儿道:是立刻转身,大步而出。白水宫主果然没有拦阻于他,但却似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哪知宝儿走了两步,突又转身,大声道:我还不能走。白水宫主道:你还有什么事么?我早巳说过,你想问的话,我此刻还不能回答你,也许,等到你再来之日,我会……宝儿大声截口道:不是这件事,我……我并非一个人来的,此刻自也不能一个人出去。白水宫主覆面的轻纱,突然起了一阵轻微的波动,也不知是叹息,还是在微笑,她柔声道:你还要等小公主?宝儿道:正是。白水宫主道:她不会出来的,你若要等她,只怕要到很久。宝儿道:纵然等上一生,我也要等她。白水宫主道:你真的能等她一生?宝儿怔了怔,缓缓垂下了头,黯然道:不错,外面还有许多事要我去做,与白衣人之一战,我更不能逃避,我……我不能让天下人失望。他霍然抬头,嘶声道:但若没有她,我又怎会有战胜的希望?白水宫主悠悠道:为什么?宝儿惨笑道:我这一生,可以说只是为两个人而活着,一个是白衣人,我要活着战胜他,另一个,就是小公主,我这一生若能有什么荣誉,有什么成就,全都是为了她,她若不在我身旁,我……我……他热泪突然夺眶而出,大声道:若没有白衣人,我武功必定不会有如此成就,但若没有小公主,我……我只怕根本活不到今日。白水宫主默然半晌,缓缓道:方宝儿居然也会如此,真是谁也想不到的事,但是……这些话你为什么不当面告诉她?宝儿垂首道:她是个倔强的女孩子,她一心只以为我想胜过她,却不知我辛苦奋斗,只不过是为了白衣人,怎会是为她,我……我其实宁可输给她,什么事都输给她……这些话我又怎能告诉她?纵然告诉她,她又怎会相信?白水宫主轻叹道:若换了是我,我就会相信的……若换了是我,对这样的真情必定不会舍弃,只可惜她……锦幔后突然有人嘶声大呼道;我也相信的……我此刻终于相信了。一个人如飞掠出,痛苦着扑入宝儿怀里,她流云般的柔发披散,珠玉般的面届已憔悴,正是小公主。宝儿紧紧拥着她,像是拥抱着自己的生命,也不知过了多久,他轻轻捧起了她的脸,心里有千言万语要说,口中却只是说了句:你瘦了。小公主凄然一笑,垂首道:还不是为了你。虽只这淡淡的两句话,岂非已胜过千言万语。那锦幔后突又传出两声苍老的叹息,叹息中自然也夹杂着欢愉的微笑,只可惜宝儿没有听到。但白水宫主却听到了,她回眸瞧着那边,柔声道: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海滨,仍然和七年前紫衣侯与白衣人决战时没有什么两样,海水,依然同样湛蓝,阳光,也依然同样灿烂。卓立在海滨的白衣人,也像和七年前全无改变。他那一身白衣,在阳光下仍然白得耀眼,他披散着的黑发,也仍然黑得发光,他那箭一般笔直站着的身子,也仍然散发着一股逼人的霸气——他若有什么改变,那只是他目光更明锐,面容更沉毅,那口剑,那口夺魂的宝剑,在众人眼中看来,也更辉煌,更慑人,自剑尖滴下的鲜血,也更多了,三天,血腥的三天。天下的英雄,自四面八方赶来,仿佛就为的是等着他那追魂夺命的一剑,已不知有多少人死在剑下。长剑上的光芒,正是被血洗出来的。白衣人手持长剑,站在那里,他背后是一望无尽的大海,他面对着的,却是当今天下武林的英雄。在茫花的海洋与莽莽英豪间,他看来显然更孤立,更寂寞,他目光落寞地四下转动着,冷冷道:七年……七中来中土武林之武功,为何非但全无精进,反而后退了,紫衣候一死,难道竟真的后继无人?他冷漠而尖锐的语声,响彻海滨,但面对着他的千百英豪,竞没有一人能答得出来,他们胸中的热血虽然在奔腾,虽想冲出去与他决一死战,但这三天来,那一具具抬走的死尸,已使他们的热血冷却。冲出去的人,没有一个是能活着回来的,他们的胆已寒了。突然,人丛中有人大呼道:公孙不智,你躲在哪里?方宝儿既然还没来,他不敢来,你就该替他出去,清平门下,难道都是胆小鬼么?呼声尖锐,竟似是女子的声音。群豪间立刻起了骚动,已有人纷纷应声喝道:不错,方宝儿不敢来,公孙不智就该出手,你们总不能只是瞧着别人去死。呼声越来越大,应声之人越来越多。突见一人自人丛中狂奔而出,口中大呼道:公孙不智与莫不屈已四出寻找方宝儿去了,你们若要他们死,我金祖林就代他们死吧!他手提花枪,发狂般冲向白衣人、白衣人冷冷瞧着他,只等他冲到面前,身形突然一闪,金祖林不由自主,竞笔直冲人海浪里。白衣人冷笑道:我乃为武道而来,并非来成全这些无知莽汉的愚忠愚死,你们若要求死,只管自己去死吧,还不配我来动手。金祖林呆呆地站在海水里,再也没有勇气冲上来,群豪面面相觑,出都不禁为之默然垂首。白衣人仰天长叹道:芸芸天下,竞真的再无一个值得我动手的人了么?……我总能以这些愚人之血,染红了大海,又有何用?他掌中长剑缓缓垂落,挥手道:去吧……全都去吧……我饶了你们。这些话听在群豪耳里,真比杀了他们还要难受。金祖林满面热泪,噗地在海水中跪下,嘶声大呼道:天呀!当今天下,除了方宝儿外,难道就没有一个能和他动手的人了么?当今天下,难道只有方宝儿一个是人,方宝儿若不来,我们难道只有听着别人辱骂耻笑……惨厉的呼声,像鞭子般抽在群豪身上。千百群豪,已极少有人脸上还是干的,这是世上最最难以忍受的屈辱,可叹他们也只有忍着。但终于还是有人忍不住了。死一般沉寂中,突听一人冷笑道:方宝儿?他又算什么东西?他若遇着我,十个方宝儿也休想活着。我方才不出手,只不过是想瞧瞧你们这些笨蛋还要死多少而已,等你们都死光了,我老人家再动手也还不迟。尖锐的语声,正是方才那女人发出来的。群豪纵然动容,却猜不着此人是淮。但听那语声又道:还发什么待我老人家前去瞧瞧这穿白衣的小儿究竟有什么惊人的身手?白衣人面色也变了,目中立刻散发出炽热的光辉。群豪哄然一声,两旁分开,四个明媚善睬,娇笑迷人的绝美少女,抬着顶软兜小轿盈盈走了出来、软兜小轿上,斜斜倚着个徐娘半老的妇人,她面上确已现出皱纹,但一双眼波仍足以勾去男人的魂魄。她宫鬓高挽,环佩叮当,身上穿的是华贵而柔软的锦衣,双腿却用条织金的毡子完全盖住。最刺眼的是,她身上竟一排插着八柄剑,八柄出鞘的精钢长剑,长剑流光旋动,看来竞仿佛是她身上发出来的。群豪中已有人耸然失声,道:这莫非就是近日轰动江湖的那女魔头王大娘?又有人座声道:不错,就是她,闻得就连公孙红那样人物,也败在她的手下,看来她或许真的是白衣人的敌人。这话立刻使得群豪又兴奋了起来——无论什么人,只要能是白衣人的敌手,便是大家心目中的英雄、兴奋的窃窃私语,汇集到一起便成了欢呼,王大娘目光睥睨四顾,嘴角已噙起得意的微笑。白衣人却只是冷冷的瞧着她,冷冷道:原来只是个女人。王大娘冷笑道:女人又怎样?女人一样可以要你的命。白衣女人淡谈道:你去吧,我素来不愿与妇人女子动手。王大娘道:不动手也得要你动手。她手掌轻轻一弹,突有两道剑光如飞而出。这两剑乃是诱敌之用,只要白衣人身形一动,她真正的杀着子母追魂脱手剑便要出手。白衣人身子却动也不动,掌中长剑已挥动,寒光闪动,龙吟不绝,闪电般飞来的两柄剑已斩成四段,跌倒在地。但就在这刹那间,又有两柄剑如飞而来。白衣人剑已挥出,身子只得微微一闪。第五柄剑却已赫然挡住了他的去路。白衣人目光闪动,长笑说:好!这不错。长笑声中,他身子又已平空退出两尺,哪知王大娘的第六柄剑又已无声无患的缓缓飞来,到了他面前,突然加急。群豪但见满天剑光飞舞,但见白衣人到了此刻,实已退无可退,躲无可躲,不由得齐声欢呼。哪知白衣人明明已无法再次闪避的身形,竟偏偏能冲天飞起,王大娘面色大变,但她手中还有两柄剑。她狂吼一声,道:再看这一着。吼声中她身形竞也飞起,向白友人迎了过去。只见剑光如双龙交剪,在湛蓝的苍弯下闪了一闪,白衣人衣挟飘飘,如天府飞仙,凌空飘落。王大娘身子却如箭一般直堕下来,仰面跌在沙滩上,掌中还紧紧握着那两柄剑,眉心却已多了一条血口。她一生虽然作恶多端,但却终于是身殉武道而死,她活虽活得可耻,死却死得甚为光彩。群豪俱都不禁黯然垂首,深长叹息。白衣人凝注着剑尖滴落的鲜血,喃喃道:女人……不想女人中也有如此人物。突见金祖林疯狂般跳了起来,疯狂般大呼道:你瞧,那是什么?……那是什么?白衣人霍然回头,面色顿变。远处海面上,已现出了一点帆影。那赫然正是辉煌的五色帆。欢呼雷动,群豪也疯狂般奔向海边。但白衣人还是站在那里,他身子周围两丈,还是没有人敢踏进一步,他静静地凝注着那五色帆,心中也不知是欢喜?还是惊怖?群豪已欢呼着涌人海水中,这震耳的呼声,响彻云霄,船舱中的胡不愁与水天姬自也听到,自窗外望出去,整个海面上却已拥满了欢呼的人群,就像是千百只活生生的鱼虾在水中跳跃着。他们此刻心里早巳忘去了紫衣侯是否已死,他们早巳忘却了一切,他们眼中已只有这辉煌的五色帆,心中也只有五色帆,多少年来,五色帆却是天下武林人心中至高无上的象征,他们所有的希望,都已寄托在这五色帆之上,胡不愁瞧着他们,忍不住己热泪盈眶。水天姬的眼中却只有胡不愁。她眼睛瞧着他,口中试探着,嗫嚅着道:他们若瞧不见紫衣侯,不知会中会失望?胡不愁道:他们不会失望的。他霍然回头,面对着水天姬,他整个一张股,却似变成火热的钢,他一字字沉声,道:我绝不能令他们失望。水天姬垂下了头,幽幽道:那么你是必定要出手的了?胡不愁道:我已别无选择之余地。水天姬垂着头,默默良久,欢呼声,在她耳畔雷鸣着,而且越来越响,越来越近。这欢呼声中,不但充满了兴奋,也充满了渴望。也不知过了多久,水天姬终于缓缓道:不错,你的确已别无选择……你……你去吧!胡不愁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跟泪一滴……二滴,滴在他手背上,泪珠是那么清,那么冷。他咬一咬牙,道:你好生保重自己,我……我只怕再也见不着你了。水天姬霍然抬头,颤声通:你……你说什么?胡中愁黯然道;我想了许久,七年前,紫衣侯与白衣人动手时的每一招,每一式,我都仔仔细细地想过,我想来想去,终于发现我实在不是白衣人的敌手,纵然这七年来白衣人武功并无寸进,我只怕也得死在他手上。水天姬泪流满面,嘶声道:那你为什么还要去……为什么?胡不愁惨然一笑,道:但我虽然胜不过他的招式,却有与他同归于尽的招式,我虽然必死,却有把握令他身负重伤……总不致令天下英雄失望。他挺起胸膛,大声道:我既已势在必死,只要我死得有代价,死又何妨。水天姬身子颤抖着,突然推开了他,道:不错,你去吧!胡不愁走出船舱,水天姬已哭倒在甲板上。群豪果然没有失望,他们见到走上船头的虽非紫衣侯,但此人的气势、风姿,竟赫然不在昔日的紫衣侯之下。现在,欢呼之声已突然停止。现在,胡不愁与白衣人已面面相对。白衣人苍白冷漠的面容,也已变得火一般炽热,他目中闪动着火焰般的光芒,望着胡不愁,缓缓道:很好,紫衣侯终于有了传人,我也终于有了敌手。胡不愁没有答话,他不愿说话,也无话可说,只因他知道此时此刻,任何言语都已多余。他只是缓缓举起了剑,道:请!白衣人又静静地站了半晌,直到他脸上兴奋的红晕又已褪尽,方自也缓缓举起长剑道:请!阳光突似黯淡了下来,它的光辉,似乎也被这两柄长剑所夺。船舱中的水天姬,已悄悄用一柄匕首,抵住了胸膛。胡不愁死的那一刹那,也就是她死的时候。长剑,已渐渐开始在阳光下展动,也渐渐开始在沙滩上移动,瞬息之间,这黄色的沙滩,就要被鲜血染红。突然,远处有人狂呼道:白衣人是我的,谁也不能和他交手……谁也不能和他交接着,站在后面的群豪,爆发震耳的欢呼。方宝儿……方宝儿来了。展动的长剑突然停顿。一条人影,飞鸟般掠过众人头顶,凌空而落。方宝儿……方宝儿……天地间除了这三个字外,似已别无任何声音。船舱中水天姬掌中匕首落地,沙滩上胡不愁长剑也落地,他们的耳中只能听见方宝儿……方宝儿……他们口中不禁喜极而呼道:宝儿,你终于来了。白衣人霍然转身,面对着他的,是个白衣少年,他全身都似乎在发着光,使人根本无法瞧清他的面目。他俯身拾起了胡不愁跌落的长剑,轻轻握了握胡不愁的手,胡不愁点了点头,两人都没有说话,他们的喉头硬咽,早已说不出话来。于是,这柄主宰武林命运的长剑,便在无言中由胡不愁转给了方宝儿,胡不愁仰视苍天,也不知是该悲哀,还是该欢喜。但这时他身后已有只温暖的手悄悄握住了他的手,他纵然有些东西失落,但这补偿也已足够。白衣人面容再次冷漠而炽热,喃喃道:方宝儿……你就是方宝儿。宝儿道:不错,我就是方宝儿,我必能胜你。白衣人淡淡一笑,道:你能么,但愿你能……他笑容中突然露出一种说不出的厌倦之意,似乎是因为这种话已听得太多,又似乎因为他已胜得太多。不败,是否也是痛苦?宝儿没有去想,他也不给别人去想。他只是沉声道:请!请字出口,他掌中长剑也已出手。这是摄人魂魄的一刹那,也是惊天动地的一刹那,正如阴霾遍布的天地间,突然大放光明。剑光,蛟龙般展动着,两条白衣人影,飞跃在剑光中,根本分不清谁是白衣人,谁是方宝儿。但一阵如珠落玉盘般的龙吟剑击声响过后,漫天剑光,突然消寂,只剩下两柄长剑卓然高举,剑尖却搭在一起方宝儿与白衣人,再次对立,但他们已不是两个人,而是两块坚冷的冰!两团炽热的火!他们的眼睛,你瞪着我,我瞪着你,但这也不再是人类的眼睛,而是猛虎、狼狐、黄鹰的。群豪但觉胸膛已窒急,已闷得像要裂开来。也不知过了多久,宝儿的脚步,突然后退……向后退,白衣人步步进逼,宝儿掌中剑已被压下。群豪的身子开始颤抖,不住地颤抖。突然,闪电船急退四步,宝儿整个人竟乎平地跌了下去,扑地跌倒在白衣人脚前。白衣人长剑若是落下,方宝儿便要身首异处,但他却似大出意外,长剑竟不由自主顿了一顿,他毕竟无法再取方宝儿的眉心,无边的大地,已护住了宝儿面目。群豪的心都已裂成碎片,嘶声惊呼……但惊呼方自出口,白衣人长剑还未击下——剑光,突然自白衣人脚尖飞起,一缕鲜血,随着这冲天而起的剑光飞射而出,像是要笔直射入云霄。白衣人身子摇了摇,突然仰天狂笑道:好妙的一剑……当真妙绝天下。狂笑声中,他仰天倒了下去。风吹海浪,天地间却静寂如死。也不知怎地,群豪眼见这似乎永远不会倒下的魔鬼终于倒了下去,竞没有欢呼出声,心情竞似突然变得极为沉重。无论如何,这白衣人虽是人间的魔鬼,却是武道中的神圣,他的人就似乎为武道而生,此刻终于也因武道而死,他究竟是善?是恶?谁能说?谁敢说?宝儿俯首望着他,与其说他心中得意欢喜,倒不如说他心中充满悲伤尊敬,此刻,躺在他脚下的,是个毕生能贯彻自己理想与目标的人,而芸芸天下,能毕生贯彻自己目标的人又有几个?白衣人静静地卧在沙滩上,胸膛起伏着,突然,他睁开了眼睛,瞧着宝儿嘴角竟似露出了一丝微笑,喃喃道:谢谢你。宝儿怔了怔,垂首长叹道:你为何谢我?是我杀死了你?白衣人仰视着蓝天高处一朵飘渺的白云,悠悠道:你永远不会知道,你我这样的人活在世上,是多么寂寞……。——

黑纱女道:你可知为什么不能招架?宝儿道:我……还未想到,但……突然大喝道:我想到了,因为这部位是人的死角。黑纱女凝注着他,缓缓道:不错,任何人的足底,都是他的死角,由这种死角刺出的招式,正是天下各门各派武功都没有的,所以,也正是任何人都不能招架的,我这三招之精华,正是先将自己置之于死地……宝儿忍不住大声道:置之死地而后生,这正是兵法中之精革……我如今才知道,兵法与武道虽是两回事,却有一脉贯通。黑纱女道:正是如此,你总算懂了。宝儿动容道:这一招的确是天下各门各派都没有的,因为任何人都想不出怎样才能从这种角度出招,因为任何人都未能体会出这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精萃。他长笑接道:若非不世之奇才,又怎能想得出这样的招式。黑纱女淡淡道:如此说来,这一招确是不能抵挡的了?宝儿道:那却不然。黑纱女道:哦!为什么?宝儿道:只因你还忘记几点。黑纱女道:你且说来听听。宝儿道:最重要的一点是,就在你刺出这一招的同一刹那间,别人也会向你刺出一招的,因为在这一刹那间,你简直没有防御自己之力,除了你使用此招时,是在和别人考较武功,否则别人又怎会让这良机错过?黑纱女突然沉默了下来。宝儿接道:你在刺出这一剑时,若能想出该如何防守,那么你这一招纵不能说从此绝对无人抵挡,至少现在已可横扫天下了。黑纱女目光做梦似的瞧着远方,缓缓道:我不能。宝儿道:你确是不能,只因在这一刹那间,你已将自己置于死地……这虽是你这一招中之精萃所在,但却也是这一招之破绽所在。他长长叹了口气,接道:所以,你这一招虽然妙绝天下,却不实用。黑纱女沉默了许久许久,终于闪开身子,道:你走吧!黑纱女走了,她根本不再给宝儿说话的机会但宝儿站在那里,却没有走下去。他在思索。在短短半天之内,他遇着三个极为奇怪的人,第一个人,向他突施杀手,却又手下留情。第二个人,也向他施出一着杀手,但也手下留情,最奇怪的,这人施出的杀手,竟与那东海白衣人相同。而第三个人,是他唯一瞧见面目的一个,她虽然是那么冷摸,但宝儿却总觉得她像是和自已有种奇异的关系。哪知这第三个人,还是向他施出了一着杀手,但是她非但手下留情,简直可说是根本没有动手。为什么这三个人都要向他施展杀手,而又都手下留情,他们施出的招式虽然厉害,但却全都似无意取他性命。这三招既然都可说是当今天下最最霸道,最最狠辣的招式,他们既然无意取宝儿性命,却又如何要施出此等招式?宝儿心念一闪,突然想到:莫非他们只不过是要向我指点招式?莫非他们都和我有种神秘而奇异的关系?但这白水宫中的人,又怎会和我有什么关系?何况,世上根本就不会有三个人,和我有这样的关系。这些问题竞全都是互相纠缠,而又互相矛盾的,宝儿头都想疼了,还是想不透这其中的道理。他索性不再想。他终于走了下去。他知道白水宫主必定会为他揭穿谜底。万老夫人的手指刚沾着她自己的穴道,水天姬的手攫起了鸡腿,高老夫人倒下,水天姬己将胡不愁扶起。她撕着鸡腿,慢慢地喂着胡不愁。万老夫人道:那秘密是有关水娘娘与方宝儿的。水天姬身子一震,连鸡腿都几乎掉在地上,失声道:我母亲和方宝儿之间,又怎会有什么秘密?万老夫人道:你真的不知道?水天姬怒道:难道我还用得着骗你?万老夫人道:姑娘你离开白水宫虽已七八年,但七年前的事,姑娘你多多少少总该知道一些的。水天姬道:家母的事,我从来不敢过问,她老人家也从来不许我过问,她老人家的寝宫,我根本就很少进去。她虽然极力想说得平淡,但眉字间仍不禁露出幽怨之色,生为这样母亲的女儿,她可纵得到别人所得不到的一切东西,但别的女孩子人人都可得到的,她却得不到,而那正是世上最最宝贵之物。那就是亲情!万老夫人叹道:水娘娘的事,自然是谁也不能过问的,但我却未想到竞连她的女儿也不倒外,只是……十六年前……不对,十七年年前发生在白水宫的一件事,但无论如何,总也该知道一些的?水天姬皱起双眉,沉吟道:十七年前……十七年前白水宫又发生过什么事?只听万老夫人道:但水娘娘手下从无活口,又怎会和他们打这样的赌,姑娘你……你可知道这其中的原因么?水天姬道:那时我虽然还小,但也已有些奇怪,也曾问过我母亲,既然胜了他们,就该杀了他们,又何必打这样的赌。万老夫人道:水娘娘可说出这其中原因?水天姬道:我毕竟是她女儿呀!万老夫人道:她老人家说的是什么?水天姬默然半晌,沉声道:这难道也和那秘密有什么关系?万老夫人道:非但有关系,而且关系极大……姑娘你若不将每件事都说出来,我老婆也就无法接着说下去了。水天姬又沉吟半晌,突然挥手道:各位退下去吧,这些事都和各位没有关系的。海盗们虽然也想听听这些武林名人的秘辛,但水天姬既已要他们退下去,还有谁敢留在这里。水天姬等他们走光了,才缓缓道:我母亲本也不想说的,我那时若已长大,她只怕就不会说了,但我那时实在太小,而她也实在需要对-个人说说心事。她叹了口气,接道:所以她老人家就拍着我的头,告诉我,只因那男的乃是除了我死去的父亲外,她平生唯一真正喜欢的男人,所以她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死。万老夫人叹道:正是如此。水天姬道:那时我忍不住又问她老人家,既然喜欢他,为何不将他妻子杀死?我母亲就告诉我,因为她若杀了他妻子,他必定永远也不会饶恕她,那么她也就永远得不到他的爱了,所以,她要让他们一齐活着,这样总还有些希望,唉!从那时开始,我就知道了爱情是多么伟大。在说这句话时,她的眼睛是瞧着胡不愁的。胡不愁忍不住脱口道:后来呢?水天姬听他说话已有了力气,嫣然-笑,道:后来,我母亲就在宫中划出一角地方,作为他夫妻的居处,而且下令宫中的人,谁也不许无端闯入。胡不愁叹道:令堂原来也是个多情人。水天姬嫣然笑道:我还记得那地方叫做星星小楼,我远远地瞧过,但也不敢闻进去,直到……直到那女子死的那天。胡不愁失声道:她怎会死的?莫非是……水天姬道:你莫要想错,我母亲说道不杀她,就必定不会杀她,我母亲虽也不是什么好人,但却言而有信。胡不愁垂首道:我错了……但那女子……水天姬截口道:原来那女子已身怀六甲,入官六个月后,便已临盆,她虽生了个很可爱的女孩子,自已却因生产而死了。胡不愁叹息一声,又道:那女孩子可长大了么?水天姬道:我母亲为了养大她,曾经亲自出宫,为她找了两个奶妈,我出官时,这女孩子已有七八岁了,生得也说不出有多美丽,只是小小年纪,性情便已孤僻得很,小孩子的游戏,她全不喜欢,每天只是坐在那里发呆,又不知想些什么?胡不愁叹道:那么,她的父亲。水天姬道:她的父亲果然是条好汉,果然言而有信,绝口不提出宫之事,我母亲终日陪着他下棋、读书、抚琴,两人相处久,自也难免有情,但我却可保证,直到我出宫之时,两人还是相待以札,未逾规矩。胡不愁长叹道:这男子固是英雄好汉,你母亲也的确是位奇女子,但……其实,在这种情况下,这一对奇男奇女,纵然结为夫妇,也是合情合理之事。水天姬道:想不到你思想倒开明得很。胡不愁面上初次露出了笑容,道:纵然我思想陈旧,也不能说这件事有什么不对的,只是,这一双夫妇既是如此奇人,失踪之后,江湖上怎地末闻消息?万老夫人突然接口道:只因为这一双夫妇本是游侠,江湖中本就无人知道他们的行踪,甚至连他们的父亲都不知道。胡不愁道:少年夫妇,相伴邀游,游兴所至,四海为家,这又是何等潇洒,当真是令人可钦可佩,可喜可羡。水天姬瞧了他一眼,嫣然笑道别人其实也可学他们的样子的。万老夫人道:但你可知道他们是谁?水天姬怔了怔,道: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我从来就没有想到要问名字,我母亲也没说……白水宫中,除了我母亲外,只怕再没有别人知道。万老夫人道:这就是最大的秘密,这秘密我知道。水天姬忍不住追问道:他们是谁?万老夫人一字字缓缓道:他们就是方宝儿的父亲和母亲。这句话说出,水天姬与胡不愁都惊得叫出声来。万老夫人道:水娘娘知道这消息若是走漏,清平剑客白三空必定会发动武林同道前来白水宫要人,所以绝不说出他的名字。胡不愁道:我……我那方师兄方大哥,难道竟一直在白水宫住到今日?万老夫人道:不错,他已往到今日。水天姬道:如此说来,星星小楼中的那女孩子,竟是方宝儿的妹妹。万老夫人道:正是他的妹妹,她名叫方灵玉。胡不愁道:宝儿此番去白水宫,莫非就是已知道这秘密?万老夫人道:他丝毫也不知情。胡不愁道:那……那么他为何要去?万老夫人道:这故事前半既已由水姑娘说了,后半就由我老婆子来接着说吧,首先,我得告诉你们两件事。胡不愁道:你快说。万老夫人道:第一件,方灵玉已长大了,她性情变得更孤僻,往往三天也不说一句话,只是坐着沉思。水天姬叹道:这我也可料想得到,第二件呢?万老夫人道:方大侠妻子死去了九年之后,终于被水娘娘的真情所动,终于和水娘娘结成了夫妻。胡不愁失声道:他……他竟真的……万老夫人道:你自己方才还说过,这本是合情合理之事。胡不愁道:不错,我并没有怪他……谁也不能怪他。万老夫人道:他实在没有错,水娘娘真可说是世上最最温柔体贴的妻子,只要方大侠开口,无论什么事她都依顺,但方大侠有时仍是闷闷不乐,水娘娘为了要他开心,甚至不惜让他自己出宫去。胡不愁动容道:哦?那么他……万老夫人道:但他却绝不肯毁去自己的誓言,他说这一生永远不出白水宫,就是死也不肯跨出白水宫半步。胡不愁叹道:我方大哥本就是一诺千金的男儿。万老夫人道:水娘娘不但对他好,就算对那方灵玉姑娘,也是关怀体贴,为了使方姑娘,她曾经故意让一个闯入白水宫的少年男子逃入星星小楼去,她装作不知道,完全不闻不问,只因她知道那少年是个好男儿。水天姬道:后来……他们怎样?万老夫人道:后来方姑娘却要那少年走了。水天姬默然半晌,幽幽道:她自已的父亲这一生已只能活在白水宫里,她自己不愿意她的情人再蹈覆辙……唉!她看来虽冷冰冰的,心却也是火热的。万老夫人道:但后来水娘娘却终于知道他们父女两人愁闷的原因,那只因方大侠想瞧瞧他儿子长大时是何模样,方姑娘更想见她从未见面的哥哥。她长长吐了口气,道:他们都想瞧瞧方宝儿。胡不愁道:只要他们将这秘密向宝儿说出,宝玉纵有天大的事在身畔,他会抛下一切,不顾一切赶去的。万老夫人道:不错,但这秘密已隐藏了十七年,他们都已不愿再将之说出去。胡不愁失声道:难道对宝儿也不说?万老夫人道:对别人也许还会说出,对方宝儿却绝对不说的。胡不愁道:为……为什么?万老夫人道:你难道想不出?水天姬悠悠道:宝儿的母亲,虽非死在我母亲手上,但她若末被困在白水宫,或许不致因难产而死,宝儿对我母亲,难免不生怨恨之心。胡不愁额首叹道:但如今你母亲却已成了他母亲……已成了他父亲的妻子,他知道这秘密后,又当如何?方大哥又怎忍伤他爱子的心?水天姬黯然道:何况,宝儿此刻肩上已承担起武林的命运,又怎能让他心里再加上如此沉重的负担,他若永远不知道这秘密,活得必定快乐得很。胡不愁叹道:但我那方大哥眼见爱子便在面前,却不能相认,这又是多么大的痛苦?水天姬道:做父亲的宁愿如此痛苦,也不忍令儿子伤心的……天下为人父母者,只怕大多会这么做的。她凄然一笑,接道:真诚的爱,原是牺牲,而非占有……为了爱而牺牲自己,成全自已所爱的人,这原本也是件幸福的事。胡不愁凝目瞧着她,久久不能说话。水天姬悄然移开目光,转向万老夫人,道:他们为的难道只是想见宝儿一面?万老夫人道:这是最大的原因,但却并非全部原因。水天姬道:还有什么原因?万老夫人道:这十七年来,他们已研究出许多武功的奥秘,而他们自己已全无争雄武林之心,他们只愿这些武功之奥秘能得留传后世。水天姬道:不错,他们心目中之传人,自然就是宝儿。万老夫人道:方少侠得到这些武功之奥秘后,再战白衣人,胜算必定要增加几分,是以他们必须要在宝儿会战白衣人之前见着他,这也是他们的苦心。水天姬道:但会战白衣人之期已逼在眼前,宝儿纵然聪明绝项,也未必能在这短短几日间学得这种武功奥秘的。万老夫人道;行非常之事,自然要用非常的手段,他们必定会先要方宝儿吃许多苦,甚至要他遭受到生死呼吸的危难,这样,才能逼出他潜在的最大智慧……无论是谁,在这种情况下,都会学得很快的。水天姬道:不错,练武场上三年,谆谆善诱,也未必能为生死决斗中亲身体验之一剑,在危难中所得之物,是没有别的事能代替的。胡不愁叹道:不错,他们若要宝儿得到剑中之精萃,他定要先将宝儿置于生死呼吸之决战中,必定要先让宝儿感觉到性命的威胁,然后宝儿才能深切体验到这一剑的奥秘,而且,在这种情况中学得的,也永远不会忘记。万老夫人道:正是如此。水天姬道:但还有件事你不知道。万老夫人微微笑道:世上会有我老婆子不知道的事?水天姬道:你可知道宝儿的外祖也去了白水官?万老夫人也不禁动容道:清平剑客自三空……如此说来,此番方宝儿一去白水宫,岂非祖孙三代都可相见。胡不愁长叹道:只可叹相见之后,却不能相认,宝儿还不知道对方是谁……突听舱外纷纷大叫道:这是什么……这是什么……水天姬忍不住扶着胡不愁出去,只见海上飘来一个巨大的包袱,五色的包袱,正是以五色帆密缝紧包着的紫衣侯武功秘笈。一个人的尸身攀在包袱上,双手紧紧抓着包袱,他的面目虽已浮肿腐败,但依稀仍可认出是伽星大师。胡不愁耸然动容道:他终于得到了。水天姬道:但他却已死了,立刻又失去了。胡不愁叹道:一个人若能得到他平生最最渴求的东西,纵然只是片刻,也如永恒,纵然身死,死也无憾。方宝儿终于穿过曲折的秘道,到了水娘娘的寝宫——宫中的辉煌灿烂,自是不说也可想象得到。一个人端坐寝宫的中央,她身上穿着千百层薄如蝉羽般的轻纱,面上也覆着十余层轻纱。虽然无风,但轻纱仍不住在飘动,她虽然坐在那里动出末动,但整卜人却似已要羽化登仙,乘风而去。她看来正如雾中的精灵,云中的仙子。她虽然没有动,宝儿也没有瞧见她的脸,却已感觉出她那种绝世的风仪,绝代的美艳。他竞不由自主为之震慑,几乎不能开口。只听一个娇媚得无法形容,又清冷得无法形容的语声自轻纱中传出,一字字缓缓说:很好,你终于来了。宝儿不由自主垂首躬身道:方宝儿拜见白水宫主。白水宫主道:你千辛万苦,闯入此宫,想来必定是为了要和我一决胜负生死,却又如何要对我如此礼数周到?宝儿怔了怔,道:这这是为了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白水宫主道:你入宫之后,已经历了三次生死一发的险难,你难道不恨我?宝儿怔了又怔,道:这……在下……轻纱中传出白水宫主淡谈的一笑,道:那么你闯入此宫,又是为了什么?宝儿沉声道:在下只是为了实践诺言,请宫主……白水宫主道:好,你不必说了,你任务可算已达成,我答应你。宝五再怔了怔,他实未想到此事竟有如此容易,当下抱拳道:多谢宫主。白水宫主道:你没有事了么?宝儿立刻道:在下还想请教,方才那……白水宫主道:人与人之间,关系微妙,你既不知,问他做甚?宝儿沉思半晌,道:宫主既不说,在下问也无用,只是……总有一日,在下必当再回白水宫,探出这秘密。白水宫主道:此刻为何不?宝儿道:此刻在下还有大任在身,不敢轻言生死。白水宫主道:很好,轻重之分,本应把握。宝儿道:在下任务既已达成,宫主若不搁阻,在下便当告退。白水宫主道:你既已进入此宫,想必自能出去,但……你见着我后,为何只问人事,不问武功?宝儿耸然一震,动容道:武功也可问?白水宫主道:为何不可,但……你若问我,不如自问。宝儿道:自问?白水宫主澄:你乃当今武林第一人,你所疑惑之事,必定只有你自己才能答复,你若能澄心自问,必可获益良多。宝儿默默良久,躬身道:宝儿闻宫主之言,实同醍醐灌顶,恍然而悟……问人不如自问,这道理虽简单,宝儿从来竞未想到。白水宫主道:你且自问,入宫后这一日之间,武功是否已有精进?宝儿再次默然半晌,动容道:正是。白水宫主道:你不妨再问,武功何以精进?宝儿沉思着道:只因宝儿入宫之后,已曾三次面对剑法中至妙无极之杀手!这三着杀手已划破宝儿脑中之迷雾……白水宫主道:你更可再问,这三招杀手之间,可有什么相同之处?宝儿垂下头来,全心沉思。这一次他几乎思索了三个多时辰,他本是站着的,不知何时已坐下,他面前是空空的,不知何时已摆起一桌精美的食物,而且他不知何时已吃下去许多了,虽是奇珍异味,他也吃不出味道。白水宫主只是静静地坐着,静静地瞧着他。突然,宝儿一跃而起,大声道:第一招与第二招出手虽是一正一反,但正即是反,反即是正,但是天下至强至刚之着,而这两招最强处,但也就是第三招最弱处,这两招出手犀利,一剑便可制敌于死,但第三招出手却是先将自己置之不胜之死地,只因这两招太强,一击不成,后着便无以为继,正是生而后死,但第三招出手却是天下之至弱,无论什么招式,都足以成为它的后着而有余,是以它后着便可连绵不绝,正是死而后生。他脸上焕发着兴奋的光辉,一口气说到这里,才长长喘了口气,嘴角泛出了笑容,缓缓接道:是以强即是弱,弱即是强,有余即不足,不足即有余,彼此间看来虽然不相同,其实却有着牢不可分的关系。轻纱中终于传出笑声,白水宫主缓缓道:不错,这正是武道中至高无上的道理,普天之下,除了你自己之外,还有谁可替你解释?宝儿躬身道:此理虽是宝儿想出,但若无宫主启发,亦是不能。白水官主道:你先莫谢我,且再问自已,这三招既然有着互为因果,互补盈虚之关系,若是将之溶而为一,又当如何?宝儿道:若能溶而为一,必将天下无故。白水宫主道:你自问这三招是否可溶而为一?宝儿想也不想,道:必定可以。白水宫主道:那么,你便该自问,如何才能将这三招溶而为一?她说完了这句话,突然飘飘而去,只留下宝儿愕在那里,她的确已留给宝儿一个绝大的难题。

惊呼之声已消失在海天深处,群豪大多已黯然垂首……。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刹那间,海浪中竟有条人影冉冉升起,满身虽已水湿,但神情仍是充满了尊贵与威严,有如古神话中的海神,为了怜惜世人之不幸,自水晶宫中悄然现身——此人赫然正是紫衣侯。群豪这一惊、一喜,更是非同小可,这双重的意外与刺激,竞使得人人都变成了呆子,既不能出声,也无法动弹。白衣人终于飘上海岸,紫衣侯却飘上了船头。白衣人面上绝无表情,目光更是冰冷,突然沉声道:船在哪里?紫髯龙寿天齐怔了一征,方自体会出这句话是向他说的,自人丛中挤出,道:就在那里。他身为海上群豪之长,自当言而有信,是以既然答应白衣人赔偿船只,便不管白衣人生死胜负,还是早将船只备好。白衣人顺着他手指方向望去,果见有条崭新而坚固的海船停在左面海外十余丈处。他只瞧了一眼,便自转身,面对着夕阳中的五色锦帆,一字字缓缓道:阁下剑法,果然当世无双!紫衣侯死自卓立船头,神情恭肃,道:阁下风仪,实足为天下武人效模,在下钦佩之至。白衣人道:当胜则胜,当败则败。紫衣侯道:阁下何去何从?白衣人道:云天深处!紫衣侯道:在下不敢远送。白衣人道:是。两人对话时,四下哪有一人敢出声惊动,过了半晌,只听白衣人缓缓又道:今日一败,在下平生难忘。七年之后,吾当再来,一洗今日剑上之辱。语声嘎然而顿,身子闪了两闪,幽灵般撩上了左面之海船。群豪这才知道,今日之战,胜的竟是紫衣侯,再也忍不住欢呼起来,那欢呼之声,更是惊天动地。人人面上,都被欢喜与兴奋激动成红色,有些人一面欢呼,一面抢上了海边的小丹,向五色船涌去,有些人抢不上小舟,便不顾一切,跃人海中,更有些人已跃入海中,才想起自己不识水性,拼命想攀上小舟,舟轻人多,一挤之下,舟上人也落人海中。欢呼声洋溢在海上,海亡黑压压一片,俱是人头,人们几已疯狂,发出疯狂般的欢呼。方宝儿瞧着这动人的景象,目中早巳热泪盈眶,喃那道:疯子……疯子……武林中果然都是些疯子……突然大呼一声,跳起来楼住水天姬的脖子,大呼道:紫衣侯万岁!他自己实也忍不住疯狂起来,水天姬又惊又喜又笑,在他脸上亲了几下,娇笑道:可爱的小疯子!疯狂的人群,虽不敢爬上甲板,但有些已攀上了舟舷,有的拍打着海水,有的却跳上了好友的肩头。有些人昔日本是仇家,但此刻你勾着我的脖子,我拉着你的手,却在齐声狂笑,齐声欢呼:侯爷万岁,紫衣侯万岁……激情的欢笑,早已将他们昔日的仇怨,冲洗得干干净净了。只因这欢喜乃属天下武林同道所共有,群豪人人都能分享到-份胜利的滋味,这胜利更是空前未有的伟大。五色帆船上的少女,更是喜极敬狂,铃儿与珠儿领头,将船上历贮的鲜果、美酒、佳看、珍躇,惧都一笼笼提了出来,自船舷边抛下。她们的纤手飞扬,锦衣飘动,望去实有如散花之天女一般。铁金刀挤在人丛中,赤红着脸大呼道:俺早说紫衣侯爷剑法天下无双,怎会败给那怪物?另一人道:可笑那怪物还不服气,七年后还要再来。铁金刀狂笑道:他七年后再来有个屁用,还不是照样被侯爷打得夹着尾巴走路!群豪轰然大笑道:老铁说的不错。胡不愁自海水中爬起,瞧见这景象,心中虽也觉得甚是兴奋欢愉,但却又不免感到些须缀然、搁张。他转目望去,只见紫衣侯卓立在船头,苍白的面容上,竟也全无半分胜利后应有的兴奋之情,他面色之沉重,看来竞还远在胡不愁之上,只见群豪激动之下,谁也没有留意他面色之反常。不知是谁,放声大呼道:请候爷向咱们说两句话。群豪立时轰然响应:不错,请侯爷说两句话……紫衣侯目光转动,缓缓抬起双手。群豪欢呼又起,铃几笑嚷道:各位安静些好吗?这么吵法,却教咱们候爷如何说话?她一连嚷了数次,群豪方自稍为安静下来。紫衣候目光再次转动一遍,终于缓缓道:各位如此盛情,在下实是傀不敢当,只是……哪知他方自开口说了两句话,竞突然张口喷出了一日鲜血,他那潇洒而笔挺的身躯,竟也站立不稳。铃儿与珠儿惊呼一声,抢过去扶起他身子。群豪亦是耸然变色,面上的欢情,霎眼间就变成了惊骇。少女们一齐圃过来,纷纷惊唤:候爷怎地了?紫衣候嘴角泛起一丝惨然,一字字道:那白衣人剑法之高,确是惊人,我连换了九十七种剑法,最后方以上古大禹治水时所创,武林失传数百年之‘伏魔剑法中一着,侥幸胜了他半招,还是伤不了他,但……但……他语声已是十分微弱,说到这里,更是气喘不已,难以继续。铃儿与珠儿又是焦急,又是关切,轻轻为他捶背,群豪面面相觑,海风阵阵,海面上又已是一片死寂。紫衣候喘息了半晌,又自挣扎着道:但我使出这九十七种剑法,真力已是损耗过巨,虽然胜得他半招,但却被他剑上真力,震断了心脉。他……他实是条好汉子,明知我已…已不行了,但仍承认我胜了半招,否则:……唉,只要他稍为厚颜,再出一击,此刻只怕我已死……死在海中了!铁金刀突然放声大呼道:常言说得好: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侯爷今日过后,必定多富多贵,福寿永昌。群豪哄然喝采道:不错……说的好!紫衣侯面上却又露出了一丝惨笑,潞然道:各位虽然善颂善祷,但在下已自知万难活到明晨,在下……唉,就此别过,各位请去吧!拂袖转身,走向船舱。铃儿等人相随于他,已有多年,直到如今,才听到他第-声叹息,垂首跟在他身后,都不禁惨然泪下。群豪望着他身影自船头消失,亦是黯然神伤。谁也想不到夜如此巨大的胜利后,竟是如此巨大的牺牲!在如此巨大的欢乐后,竟是如此巨大的悲痛!没有人再说话,垂头丧气;回到岸边,但也没有人愿意离开这曾经无比巨大的刺激、欢乐,与悲伤的海岸。也不知是谁,先在海岸边坐下,别的人就跟着坐了下去,黑压压一片,坐满了带着海水咸的沙滩。他们也不管身上的水湿,更不管海风的刺骨,只是痴痴地坐着,痴痴地望着海面上的五色帆影。夕阳终于落一片无情的海水,灿烂的五色帆,也失去了它原有的光彩。白衣人所乘的帆船,虽早巳消失在海天深处,不知去向,但绝无一人怀疑他七年后是否真会重来。每个人心中,都在不约而同地暗暗付道:紫衣侯死了,七年后白衣人重来之时,还有谁能抵挡?昔日锦绣富丽的船舱,今日已布满愁云惨雾。少女们围着紫衣侯,小公主跪在他足下,方宝儿、水天姬、胡不愁,远远站在一边。紫髯龙寿天齐站在舱外,不敢进来。四下寂无人声,唯有轻轻的啜泣。紫衣侯双目阂起,面容亦是十分凄惨,频频长叹道:七年之后……白衣人重来之日……唉!铃儿流泪道:侯爷请安静休养,说不定伤势会好转来的,又何必为七年后的事如此忧郁?紫衣侯霍然张开双目,厉声道:我一身之生死,又有何足惜?怎能将天下武林同道,置之不顾?方宝儿见他垂死之际,独自念念不忘那七年后已与他毫无关系的武林劫难,而完全未将自己生死之事故在心里,这是何等伟大的胸襟!方宝儿但觉一阵热血冲上心头,暗道:这才不傀是以天下为己任的大英雄,大豪杰我长大若能像他,才不愧生而为男子汉。铃儿也垂下了头,还是忍不住低泣着道:现在不如他的人,再练七年武功,或者能胜过他也末可知,侯爷你又何苦……紫衣侯长叹截曰道:放眼天下英豪,纵然再练七年武功,也无一人能胜得过他。何况,以他如此沉迷武道之人,再练七年武功,那进境又岂是别人所能梦想?只可惜大哥他已……唉!叹息一声,使口不语,只是徽微皱起双眉,似乎在思索着什么极为难以解决之事。众人也不敢打扰他,各自黯然流泪。只有方宝儿小脸挣得通红,心里仿佛充满了激动。突听紫衣侯大喝一声:是了!大家心头齐地一震,只道他终于找出了战胜白衣人之道,哪知紫衣侯目光四扫一眼,部只说:谁会下棋?铃儿征了一怔,道:我们都会……紫衣侯微徽-笑道:你们棋路,都已在我胸中,我便是不看棋盘也能与你们对着,那怎么行?胡不愁恭声道:小人也曾学过。紫衣侯道:你且陪我走一局。众人虽不懂他在此时此刻,怎会还有下棋的兴致,但见他兴致勃勃,也不敢询问,当下摆好棋盘。紫衣侯斜坐在损上,似是极为兴奋,落子极快,胡不愁毕恭毕敬,立在榻前,神情虽恭谨,但棋路部丝毫不让。只因他已猜出,紫衣侯要他下棋,此举必有深意,而他于棋道也素有心得,不过半个时辰,两下落子都已极多。紫衣侯面上忽而微笑,忽而皱眉,忽似苦思不解,忽似深有会心,正如他昔日瞧那枯枝切口时神情一般无二。但他面色却更是苍白,目光也更是无神,下到第四十九手时,他似是遇着僵局,皱眉苦思良久,犹未落子,喘息越来越是急剧。身子忽然向前一倒,将棋盘都撞翻了,棋子都落了下去。紫衣侯竟似十分着急,道:可惜可惜,这如何是好?胡不愁道:无妨!不动声色,将棋子都拾了起来。一粒粒放上了棋盘,每粒棋子步位,竟都与方才分毫不差。少女们见他貌不惊人,谁也想不到他竞有如此惊人的记忆之力,此刻面上都不禁露出诧异之色。紫衣侯目光中虽也有惊奇赞赏之意,但只瞧了他一眼,便立刻凝注着棋局,竞始终放不下去。胡不愁心中不觉暗暗奇怪,只因这着棋的棋路中来简单得很,他实在猜不出紫衣侯如此高手怎会也举棋不定。突听紫衣侯长长叹息一声,伸手梆乱了棋盘,长叹道:我苦思之下,只觉那白衣人剑法实是有些地方与棋道相通,便想在下棋时将他剑法之秘密窥破一二,唉!我若能再活三五十天,或者能将这秘密瞧出也未可知,但此秘密,实是绝无可能的了。方宝儿暗恨付道:老天真是不公道,非要叫有用的人死,没有用的人活在世上,唉,我若能替他死,那就好了。过了半晌,紫衣侯望着胡不愁缓缓又道:但这局棋终非无用,教我知道了你竞有如此惊人的记忆之力,似你此般才情,怎能淹没?自怀中取出了一柄奇形钥匙,沉声接道:我书房中藏有天下一百九十三家秘门秘谱,唯有此钥能开启那书房门户,你且……胡不愁骇然道:小……小子怎敢担当?紫衣侯道:此钥武林中人确是梦寐求之不得,如今我将之传你,只因唯有你或者能将所有剑谱完全记住。胡不愁又惊又喜,也不知该说什么,唯有拜倒在地,双手接过,只觉这钥匙虽小,份量却有泰山般沉重。紫衣候仰天长叹一声,黯然道:只是你纵然将天下剑术全部学会,却仍然不是那白衣人的对手!方宝儿忽然大声道:既然别的人都不是他的对手,就由我来作他对手好了,七年后他再来,我就将他打跑!紫衣侯微觉惊奇,微觉好笑,道:你?你可会武功?方宝几摇头道:不会。紫衣候目光闪动,道:你不会武功,怎能作他对手?方宝几挺起小小的胸膛,大声道:我虽不会武功,也不愿学武功,但这件事别人都办不到,当然只有我来做了。他说得声节铮锵,绝无猜疑,他小股上看来虽仍充满稚气,但神情间却已凛然有: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那等英雄与高僧舍生取义的气概。教人丝毫不敢切他中龄幼小而轻视于他。紫衣侯凝目望了他半晌,缓缓道:世上千万成名英雄都做不到的事,你凭什么能做得到?方宝儿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想那白衣剑客也是个人,我也是个人,凭什么说我必定胜不了他?紫衣候目光更是和缀,但伸情却突变严厉,厉声道:小小年纪,便学会大言欺人了么?反手-掌,打了过去。他虽已重伤,但这一举击出,方宝儿焉能闪避?竟被他打得跌倒地上。众人瞧招又是怜悯,又是吃惊,面上都不禁变了颜色,只因人人都早巳对方宝儿大有好感。胡不愁关系与宝几最深,此刻却偏偏神色不变,反似有些欢喜。水无姬本已变色,瞧了胡不愁一眼后,面上竟也露出喜色。只见方宝儿翻身跃起,面上竞也全末变色,紫衣候望着他冷冷道:本座打你,你可服气?方宝儿道:不服气!紫衣侯道:你可是想打回我一掌,又不改动手?方宝儿道:我不是不敢打你,而是不能也不忍打你。只因你年纪比我大,又是万人称道的英雄,我便当尊你三分,再加上你此刻正在病中,我又当让你五分,你打我一掌,我虽不服气,也只好认了。他面无惧色,佩佩而言,铃儿、珠儿与一些少女们都已瞧得出神,只因她们跟随紫衣侯多年,倒真末瞧过有一人敢对紫衣侯如此说话。紫衣侯面色深沉,道:这些只不过是你的借口而已,其实你既非不能,亦非不忍,而是不敢!方宝儿突然笑道:你说的也有些不错,我既非不能,亦非不忍,只是我根本不想而已。紫衣侯道:这是什么话?方宝儿笑通:你面孔虽凶,眼睛却不凶,你方才打我,绝不是真心要打找,想来不过是要试试我而已。紫衣候又瞧他半晌,突然放声大笑道:好孩子……好……他实是伤势严重,笑了两声,便咳嗽不止,但咳嗽一停,他便又接着道:你明辨是非,绝不妄动,可以算得是智,意存忍让,敬老怜弱,可以算得是仁,临危不惧,慷慨赴难,可以称得是勇,似你这样智、仁、勇,三者惧备的孩子,我生平倒只见过你一个。方宝儿暗暗付道:你终年在海上,自然见不着了。但别人责骂于他,他便可挺胸而言,此刻别人称赞了他,他反而讷讷说不出话来,连小脸也红了。胡不愁与水天姬对望一眼,水天姬暗暗付道:这大脑袋真是沉得住气,我方才若非见他神情,还真当紫衣候是真的对宝儿动怒了。水天姬眼角一直瞟着胡不愁,胡不愁却早已转开目光,只是在心中暗暗付道:这鬼精灵眼角一直瞟着我,不知在想些什么?难道他见我方才能猜着紫衣侯的用意,而对我起了钦佩之心?想到这里,嘴边不禁露出微笑。哪知水天姬见他露出笑容,突然低低骂了一句:死大头!这句话别人自然听不到,唯有胡不愁听得直翻白眼。过了半晌,紫衣侯方自缓缓道:别人见我终年飘流海上,只当我必已厌倦红尘,其实红尘中实多我们留念之事,我之所以飘流海上,只因我昔日曾败在一人剑下,是以永生不愿踏上陆地。众人有些已听过他曾说过一次,但那时大家全都未曾留意,此刻闻言,心中却不禁泛起一丝喜意。只因那人若是能胜得过紫衣侯,自也胜得过白衣人。只听紫衣侯接道:那人乃我之师兄,小时与我同门学艺,别人都当我剑法无双,其实他剑法才是天下第一。胡不愁本来仍然沉默寡言,此刻却忍不住插口道:弟子虽然无知,但看侯爷之剑法,已特天下各门派剑术中之精萃熔于一炉,实已登峰造极,无可比拟,就连那白衣剑客,也不过只因已将全身内外练成钢一般,是以才能以内力占些优势,若论剑法他也是万万及不上侯爷的。紫衣侯叹道:不错,普天之下,各门各派剑法中之精妙处,我无一不熟记在心中,但我那师兄,却比我更胜一筹!胡不愁奇道:小子斗胆清教,不知他如何能胜过侯爷?紫衣候道:只因我虽将天下所有剑法全部记住,我那师兄也能记得丝毫不漏,但他却能在记住后又全部忘记,我却万万不能,纵然想尽千方百计,却也难忘掉其中任何一种。众人惧都听得面面相觑,茫然不解,就连胡不愁也听得呆了一呆,但瞬即面露微笑,似是深有会意。他深知要想中牢记住一事,倒也并不十分困难,但若想将心中中记之事永远忘去,那实是难如登天。只固有些事你本不愿去想,也不该击想,但这些事却偏偏要在你心中萦扰。有些事你中想早些忘记,但这些事却偏偏要在你心中留连,甚至连梦魂中都难以忘却——人们若能随时忘去那些悲痛之事,人间当真不知要增加几许欢乐。这种高深而微妙的哲理,年轻的少女们自然还不能体会,只是暗暗奇怪:他既已将剑法全部忘却,怎么还能以剑法取胜?紫衣候道:我那师兄将剑法全部忘记之质,方自大彻大悟,悟了剑意他竟将心神全部融入了剑中,以意驭剑,随心所欲。虽无一固定的招式,但信手挥来,却无一不是妙到毫巅之妙着。也正因他剑法绝不拘围于一定之形式,是以人根本不知该如何抵挡,我虽能使遍天下剑法,但我之所得,不过是剑法之形骸,他之所得,却是剑法之灵魂。我的剑法虽号称天下无双,比起他来实是粪土不如!他一口气说完了这番话,只听得人人全都目定口呆,心醉神迷,张大了嘴,却喘不过气来。过了良久,胡不愁方自长长叹了口气,他听了这一番前所未闻之剑道妙谤,心中但觉思潮澎湃不已,似乎有许多话要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才在寻思间,方宝儿竞已先自叹道:故老相传、古剑仙身剑合一之说,想来也不过如此了。小脸上满是兴奋之情,竞似比胡不愁领悟得更多。紫衣侯目中满是赞许之意,道:不想你小小年纪,竞知道得不少,以意取剑,确已可达身剑合一之妙,但飞剑凌空,取人首级于千里之外,却是人们牵强附会的无稽之谈。方宝儿道:既是如此,何不清他与那白衣人一战?紫衣候叹道:我那师兄清静无为,从不与人互争胜负,十余年前我便想尽各种方法,定要逼他与我一战,他被我逼得无奈,才要好好胜我一场,好教我莫再纠缠。但他仍怕伤了我,是以剑上并未贯注真力。但……唉,但我那时性子偏激好胜,竟在败了一招后想以真力挽回些颜面,我那师兄……他……他便在骤出不意之下,被我所伤,但他怕我伤心,仍是强自支持,不露形色,含笑别我而去……这件事显然是他心中之隐痛,断断续续说到这里,已是面色惨淡,目蕴泪光,连言语都难以继续。胡不愁知他临去之前,若是将心中愧疚完全说出,心头反倒安宁,于是恭声问道:不知后来怎样?紫衣侯黯然道:后来……在归途中,我那师兄竞遇着了生平唯一仇家,那时他身受内伤,全身真力已十去七八,自不是别人敌手,勉力一战之下,虽以无双之剑法格对方惊退,但却又中了别人暗算,奔出数里外,便自毒发,我那师兄实是绝世奇才,在那般情况下,还是设法将毒解去,但……但池性命虽仍保全,一身武功竟从此散去,虽通绝世剑法,却从此无力使出。这故事可说是平凡简单已极,江湖中也许发生过千百次,既不曲折,亦非离奇,但此时此刻,窗外海风呼啸,夜色一寒如冰,窗内灯火飘摇,满布惨雾愁云,这简单平凡的故事,自紫衣侯此等惊天动地的人物口中说出,竟突然变得充满了神秘而动人的魅力。众人听得心头更是沉重,很不得立时效声一哭,小公主突然道:爹说的可就是教我插花的那位伯伯么?紫衣侯点了点头,道:不错,他虽因我而如此,但却绝不怀恨于我,见你倒也聪明,反而想要将那无双剑术传授于你,他明虽教你插花,其实却将剑道蕴藏于花道之中,要知书道、茶道、棋道,俱是我们老祖宗智慧之精华,自汉以来,代出才人,近日闻得东濒岛上虽也有人精研此道,那想来也不过只是些皮毛而已,万难与我华裔子孙相比。他语声微额,喘息半晌,又自接道:我那师兄武功散去后,唯有隐居避世,静中参悟,竞发现花道、棋道中之至理,实与剑道相差无几,是以望你亦能参悟,哪知……唉!你虽聪明,却太要争强,胸襟也不够开阔,终非此道中人,你那大伯伯这才失望而去。小公主闭着嘴生了半天闷气,终于忍不住道:连我都学不会的事,我莫不信世上还有别人学得会?紫衣侯含笑不语,目光却已瞧着方宝儿。小公主睁大了眼睛,道:爹爹,你是说他?紫衣侯道:嗯!小公主道:我学不会的东西,他学得会?紫衣候道:你莫非以为自己比人家聪明不成?小公主道:那当然,我当然比他聪明。紫衣侯微微笑道:你可知道什么是小聪明,什么是大智慧?小公主道:我当然知道。紫衣侯道:且说来听听。小公主道:小聪明就是……就是……呢……爹爹,你总是难为人家,这种话只可意会,而不能言传,叫人家怎么解释得出?紫衣侯含笑道:不错,这种话本来的确难以解释清楚,但此刻只要两句话便可说明白了。小公主不依道:嗯嗯……爹爹说的话,老是教人不懂。紫衣侯道:你就是小聪明,宝儿却有大智慧,所以他学得会,你学不会,现在你可懂了么?小公主呆了一呆,狠狠瞪了方宝儿足有半盏茶时分,突然大叫道:你神气什么?总有一天,我要比你强,你记着!跺着小脚,转过身子,奔到屋角,双肩不停的抽动,却绝不哭出声来。方宝儿也怔了,油油道:哭……哭什么……你本来就地我强嘛……想走过去,又停住了脚。紫衣侯道:莫理她,你过来。方宝儿呆呆地走过去,垂下了头。紫衣侯抚着他头发,半晌,柔声道:等到此间事了,你便尽快去找我师兄,知道么?方宝几道:知道。紫衣侯自怀中取出一只锦囊,道:这是我师兄留下来的,囊中便写有他隐身之处,这些年来,他为了避仇,从不将自己隐身之处说给任何人知道,虽然留下这只锦囊,却只许我在最最需要时才能派一个人去找他,他再三吩咐只能一个人,所以连我自已都没有看过。紫衣候接道:我那师兄为人古怪,这锦囊必有些古怪的花样,唉!你能否找得着他,还未可知。方宝儿突然抬起头来,大声道:我既然说过要作,就一定要做到,无论他在哪里,我也一定要找着他。紫衣侯道:那地方也许远在天涯,你却必须一个人去,你小小年纪,又不会武功,千里迢迢,你可害怕?方宝儿瞪圆了跟睛,道:就算害怕,也是要去的,我一生不知有多少害怕的事,但却最不怕去做那些事。紫衣侯面露微笑,道:好孩子,这才叫英雄本色,若是从不知害怕的人,只是呆子、莽夫,算不得英雄。这种话听来虽然难解,其实都大有道理,胡不愁翻来覆去,仔细咀嚼着这两种话的滋味,不觉想得痴了。紫衣侯仰天长长叹息一声,道:各事总算已有交待,我生前死后,都已可安心了……突然大喝道:且将酒来,待我带醉去会鬼卒,告诉他世问多的是不怕死的男儿,在这些人面前,神鬼也要低头。少女们只得取过酒来,唯有垂首低泣。紫衣侯自斟自饮,痛饮了数杯,苍白的面容上,渐渐泛起一阵奇异之红色,口中喃喃道:一世英雄……下场如此,叹,天意……天意……突然大喝一声:咄!仰天狂笑道:我一生与人大小千百战,惊心动魄,人生百年,终需一死,能死在这样的对手中,还叹的什么气?哈哈……呆子。……呆子……狂笑声中,挣扎而起,跟跪着向舱后之密室奔了过去,铃儿、珠儿轻唤一声,赶过去,扶他。紫衣侯拂袖道:我自来自去,谁要你等随来?铃儿、珠儿垂首驻足。紫衣侯仰视窗外,狂笑道:人生……人生!哈哈……呆子,呆子……拂袖奔入后室中,砰地关上房门,再也不开了。只听室中狂笑之声,本极高亢,渐渐低沉,而终至不可再闻。这一代奇侠,竞自狂笑拂袖而去,庸碌的世人,永远挣扎在红尘中,但在这一代英雄眼中看来,不过是一群呆子。这时东方已现曙色,大海上又有了生机,但船舱中却是死气沉沉,极度的悲伤,使众人已忘记痛哭,只是痴疯地发呆,继续地轻泣。一阵暴风过来,将铃儿耳坠的金铃,吹得叮当作响。但这平日听来那般清悦的铃声,如今听来,也似充满悲伤的韵律。也不知过了多久,铃儿突然转身走到船头。她面上泪痕已干,转瞬间显得那么严肃而圣洁,晶莹的目光,凝注着岸上群豪,久久都未移动。海上曙色,来得最早。群豪望着曙色来临,心情更是悲痛沉重。刺骨的海风,吹在他们身上,他们也不觉其冷,只是不住机伶伶发抖。突见铃儿走上船头,青天、大海,将她的白衣倩影衬得那么不凡,群豪甚至不敢仰视,情不自禁,垂下了头。铃儿目光四扫,一字字缓缓道:侯…爷……已……去……了……反手一拂发丝,突然摇摇而倒。这五个字自海上飘过,飘人群豪耳中,群豪但突身子一震,都已痴了,连铃儿跌倒都无人瞧见。也不知是谁,当先跪下,别的人立刻跟着跪满了一地。浪涛拍岸,风声呼啸,夹有-阵歌声随风传了过来,歌道:双剑击今风云意,龙吟绝兮……巨星落……歌词虽然简单,但却充满一种悲壮苍凉之意,那歌声更是古朴苍淳,群豪痴痴地听着,有谁不下泪?他翻来覆去,唱了三次,群豪情不自禁,也随声唱了出来,顷刻,夫地间便充满了这悲壮的歌声。一条褛衣汉子,蓬头散发,打着赤足,自人丛中拥出,高歌着走到海边,正是王半侠。海浪如山,澎湃汹涌,在他面前卷起层层银白色的浪花,朝日韧升,便被阴云淹没,苍弯重重地压在海面上。海天苍限,似乎突又变成了无限生机。王半侠热泪盈眶,喃喃道:苍天既不佑斯人,为何又要为斯人之死悲悼?突然间,一只手紧紧抓住王半侠的臂膀,手力之重,五指之硬,几乎将王半侠肘节都捏地碎了。王半侠皱着眉转目望去,只见是个身穿灰布袈裟,头戴宽边竹笠的行脚僧人,紧立在他身侧,竹笠又宽又大,戴得又低,几乎将这行脚僧人面容一齐掩住,但王半侠一眼瞧到他木褐色的面容,刀削般的双颊,以及那紧闭成一线的嘴唇,不用再瞧第二眼,便知此人乃是木郎君。只听木郎君沉声道:取药之约,你可忘了?王半侠道:未曾。木郎君道:拿药来。王半侠道:没有药。木郎君嘴唇闭得更紧,忽道:莫非你想食言背信不成?王半侠道:紫衣候已死,我去哪里求药?木郎君道:紫衣侯已将后事交托给铃儿、珠儿两人,你快去问铃儿、珠儿取药,否则……王半侠冷冷戳口道:否则怎样?我只是答应你向紫衣侯求药,可曾答应你向铃儿求药么?木郎君呆了一呆,道:这……但……王半侠道:紫衣侯既死,我自无法向他求药,我既未答应你向铃儿求药,自也不必向她求药。木郎君又急又怒,却又无可奈何,呆在那里,再也动弹不得。宣过了顿饭时分,五色帆船舱里,仍是无人动弹。但闻哭泣之声,越来越晌,紫髯龙寿天齐早已背转身子,面对大海,只因他身为海上群豪之长,自不能当着别人落泪,但那眼泪部偏偏不由自主,夺眶而出,他只有背转身不让人瞧见他的面容。小公主已扑倒在那后室紧闭着的门前,嘶声痛哭着,爹爹,你……你怎能抛下我一人,就走了?方宝儿低着头不敢去瞧她。水天姬扶着宝儿的肩头,纤纤玉指,簌蔌直抖,晶莹泪珠,不停的落下。突然间,一阵凄厉的呼声自岸上传来,呼道:胡不愁……胡不愁……听来有如厉鬼索瑰一般。水天姬听了听,突然问道:谁?胡不愁道:你早巳听出了,还问什么?水天姬道:木郎君叫你作什么?胡不愁道:他要我守约。水天姬道:你与他约好了什么?胡不愁道:我与他约好要将你毒死。水天姬身子一震,睁大了眼睛,说不出话来。木郎君那惨厉的呼声又起:今晚子夜……子时……胡不愁缓缓道:他要我今晚子时毒死你。水天姬突然回睁一笑,道:你毒得死么?胡不愁道:乘你不备时,要毒死你实是易如反掌。水天姬嫣然笑道:但我此刻已知道你要毒死我,我能不防备?说不定还要想个法子先毒死你,免得被你毒死。胡不愁微微一笑道:不错,先下,手为强,正该如此。两人四目相视,眼珠于转来转去,心里也不知在打什么主意。这两人惧是玲珑剔透的七巧心肝,要猜别人心思,实是容易得很,但别人要猜他们的心思,却难如登天,这时天上阴疆更重,竟簌簌落下雨来。雨势渐大,岸上群雄方自于透的衣衫,又被淋得水湿,却仍是无一人退下避雨,目光依旧痴痴地望着五色帆。这五色锦帆,昔日本代表一种无上的权威,如今,这权威的来源一了紫衣侯虽已死去,但五色帆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都变得更是光荣,船舱中方宝儿瞧着胡不愁与水天姬的神情,心里越来越是担心,铃儿轻轻问他:你担心什么?方宝儿叹道:你瞧他们两人,我怕……铃儿道:傻孩子,胡不愁若真想毒死她,怎会说给她听?这道理连我都可猜出,她怎会猜不出?方宝儿摇头叹道:这道理虽然简单,用在别人身上都行得通,但那大头叔叔和她却都是怪人……突听舱外有人朗声道:洛阳彭清,有事禀告!铃儿拭于泪痕,当先迎出,道:什么事?只见雨中一艘轻舟驶来,摘星手彭清卓立船头,恭声道:紫衣侯魂归极乐,凡我江湖中人,莫不哀痛欲绝,直到此刻还在岸上,以示悲悼,但众人悲痛之下,心神已都有些失常,久聚岸上,只怕有变。语声微顿,躬身道:在下出言直率,望姑娘莫见怪。铃儿叹道:难为你想得这般周到,我怎会怪你,但……但朋友们如此情况,我劝也劝不走的。彭清道:姑娘若是将船驶出此湾,停泊别处,群豪想必也就会散去了,在下一得之愚,不知可蒙姑娘采纳?铃儿沉吟半晌,道:这果然是好法子……彭清道:由此北行不远,便有个小小港湾可以避风。铃儿叹道:久闻洛阳摘星手之名,果然是位处处为别人着想的英雄,贱妾实是感激得很。彭清躬身道:不敢当。微一挥手,轻舟驶回。王半侠虽立在岸边,他并末注意,目光只是瞪着木郎君,沉声道:你还不放开手?木郎君出狠狠蹬着他,半晌终于缓缓放开手掌,厉声道:本座并非怕你,只是被你言语套上,将你无可奈何。王中侠道:瞧你不出,倒是条说一句算一句的汉子。木朗君道:哼……哼哼!王半侠道:如此,我倒要劝劝你,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今日子夜,千万莫妄动,否则凭船上那几位姑娘,无论哪一个都已足够将你打下船来。水郎君道:放屁!转过身子就走,再也不瞧王半侠一眼。王半侠瞧着他背影,只是摇头,突有几个身背麻袋的丐帮弟子,自人丛中挤来,神色匆匆,满面惧是煌急之容。其中一人,抢步走道王半侠身侧,躬身一礼,道:帮主有难,昨夜……他语声越说越低,谁也听不清他说的什么。只见王半侠面容骤变,瞧不瞧五色帆,又垂首沉吟半晌,终于顿了顿足,随着那几个丐帮弟子走了这时五色帆船庞大的船身己开始移动,向北驶出,群豪一阵骚动,有的顿足,有的叹息,木郎君远远立在雨中,目光凝住船影,冷冷道:你走不了的……。不出彭清所料,五色帆船一走,群豪也在叹息中敬去,入夜时便走得于干净净,只剩下沙滩上零乱的足迹,告诉别人,这里不久前,曾发生过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但这足迹终于也得被浪花卷去。北行十数里,果然有个小小的港湾。浪涛拍岸,雨未歇,夜色渐渐沉重,诺大的五色帆船,却只亮起一星灯火,孤零零的灯火,比无光还要显得冷寂凄清。

王半侠大声道:只要你先将岑陬送来,王某什么事都可答应,而且话出如风,永无更改,你我行走江湖,讲究的就是一诺千金,何况王半侠名满天下,岂有对你食言之理!木郎君凝目瞧他半晌,道:好,你取得大风膏后,我自会令人前去索讨,但条件非只此一样而己,其他的也非你所能答应。王半侠道:你要谁答应?木郎君目光转向胡不愁,自怀中取出一双青木瓶,道:这瓶中之药无色无味,混入茶饭之中,无人能发觉。胡不愁道:阁下可是要我将此药交给宝儿,再要宝儿特此药混入水天姬饮食之茶饭中?木郎君咯咯笑道:不错……胡不愁道:此事也容易,纵然再难十倍的事,在下亦无不允之理,何况在下早就对那水天姬存有不满之心。语声微顿,又道:在下虽非成名人物,也是侠义门徒,万万不致食言背信,此点也请前辈放心。他伸手接过木瓶,小心藏入怀里,神情之间,似是心甘情愿,绝无半分勉强之意。木即君果然甚是放心,仰天一笑,道:本座行事,绝不赶尽杀绝,你们既然痛快,本座也还你们个痛快。话声未了,飞身而出,片刻便又抱着岑陬飞身而入。只见那马脸岑陬头发披散,双颊红肿,眼睛狼狈地瞪着木郎君,满含怨毒之意,想是木郎君记恨前仇,已给它吃了不少苦头。木郎君砰地一声,将他重重摔在地上,王半侠这才松了口气,赶紧将他扶起,道:战书便在这里白衣人道:这算什么战书?虽然他无论见着什么惊奇之事,面上都不动声色,但此刻语声中也不免露出诧异之情。王半侠双手一分,撕开了岑陬之衣襟,只见他双肩前胸,七道剑痕,伤口早已结疤,骤眼望去,也和寻常伤痕汲什么两样,只是这剑痕都在肩井、乳泉等大穴之上,纵横上下,去路分明,剑痕与剑痕之间,还有条淡淡的红线,仔细一瞧,亦是剑锋划出来的。白衣人不等王半侠说话,目光立即被这剑痕吸引,脚步也开始移动,一步步走向岑陬面前。大厅中死寂无声,人人都在等待着白衣人看过这剑痕后的反应,人人心中都有如悬着块大石一般。只见白衣人那苍白的面色,渐渐泛起一阵兴奋的红润,冷漠的目光,也又露出那激动的狂热。忽然间,白衣人左掌疾出,在岑陬身上闪电般接连拍了七掌,每一掌俱是拍在剑痕之上。岑陬狂叫一声,一口闷气,自胸中吐出,挣脱王半侠的掌握,狂呼着奔出大厅,但出门数步,又自扑地跌倒。白衣人再也不瞧他一眼,挥起长剑,剑尖向天,微微颤抖,白衣人语声也是微微颤抖,仰天道:天地无极,终于还是有一人能作我的对手……突然垂首跪下,满头长发,四散被落,似是在感激苍天终能赐给他一个对手,又似在赞佩苍天之能,竟能创出个能与他作对手的英雄。众人瞧得目定口呆,也不知心中是何滋昧,胡不愁但觉热泪盈眶,似乎自己也分享到这唯有绝世之雄才能拥有的激情与感受。突听一声惊呼,一声马嘶,木郎君身形横飞而起。原来那马脸岑陬竞乘着众人惧末留意时,跨上了胡不愁骑来的汗血马,飞驰而去。他本自大宛国来,骑术自是精绝。木郎君飞身追出,跃上了另一匹汗血马,几条大汉奔扑过去,要待拦阻,木朗君几曾将这些人瞧在眼里,挥臂一抢,四、五条大汉一齐扑地跌倒。木即君大呼道:所约之事,切莫忘了……呼声未落,蹄声已远,两匹马一前一后,都已走得不知去向。马良顿足:可惜可惜,汗血马……唉!胡不愁含笑道:本非你我之马,丢了有何可惜?马兄大好男儿,怎地对得失之间,看得如此严重?马良怔了一征,呆望着胡不愁面上开朗的笑容,长叹道:胡大侠心胸如此开阔,好教马某惭愧!这一阵骚动,白衣人始终浑如不觉,良久良久,方自缓缓长身而起,道:以剑作书之人,此刻在哪里?王半侠道:东海之滨。白衣人道:相烦带路。胡不愁接口道:在下愿效微劳。白衣人瞧他一眼,道:好,走!举步定向厅门,突又转身道:武道精神,有如登峰,既有巅峰可登,他山不登也罢……语声突顿,向胡不愁微一招手,大步行出,大汉们纷纷闪开道路,只见他乱发飘飞,容色如石,每走一步,相隔仍是一尺七寸,似是世上无论任何事,都休想将他那钢铁般的意志改动分毫,更休想拦阻他登上武道颠峰之路。胡不愁别过众人,相随而去。铁温候大声道:东海这一战,必定冠绝千古,铁某万万不愿错过,此刻便要追将去了。彭清道:这一战谁也不愿错过,幸好敝庄还有良马,可供代步,你我众兄弟,不如一齐快马赶去。王半侠含笑藏口道:我平生不惯骑马,可要先走一步了,一路上还可将此消息散布出去,多约江湖同道去观战,也好为紫衣侯助一助威风。众人仅待站起相送,哪知风声过处,王半侠使已远远去了。东海之滨,双剑争锋!紫衣白袍,孰为剑雄?当世第一剑窖紫衣候与连创江湖数十高手的白衣怪剑容比剑之消息,有如风吹雨露,立时便传遍江湖。郾城岳家枪高手九花枪岳雄正在饮酒,听见这消息,立刻抛下酒杯,夺门而出,赶赴东海,连约来的朋友都末打声招呼。赊旗镇快马双鞭呼延寿,正在精赤着上身洗马,听见这消息,立刻抓起衣衫,飞身上骑,连马鞍都末配上。正阳关龙虎刀屠正方饭后阔步路上,瞥见呼延寿快马奔过,问出了消息,立刻飞身跃上呼延寿马股,同骑而去,连家人都末打招呼,田家庭卧虎田通出恰在正阳关宴客,在酒楼上听到呼延寿说出的消息,立刻自窗口掠出,跳上一匹停在酒楼前的健马,也不管马是谁的,便打马追去。芜湖大豪快手分金隋如平,与飞刀将杨世义,为了争夺米市,正自各率弟子,要一决生死,听见这消息,两人斗志全消,竞同登一辆马车,同车而去,在车上三言两语,便将一场流血惨斗消弥于无形。有人快马口讯获知这消息,有人自飞鸽传书获知这消息,白衣人与胡不愁还未出豫境,这消息却巳远至海滨。一路上武林英豪,只要听到这消息,当真是酒客抛杯,赌徒散局,纵然抛下一切,也要去瞧瞧这一场百中罕遇的大战。海盗之雄紫髯龙寿天齐,早已算定各路英维,俱将赶来东海,早已连夜在海滨搭起了百十间木屋,但只要来迟一步,仍是无地可居,也不知有多少平日养尊处优之人,为了要一睹此战,不惜幕天席地。不数日间,东海之滨便已是冠盖云集,群英毕至,遥望海中,那五色锦帆,映着日色,更是光辉夺目!日色将暮,荒原辽阔。白衣人与胡不愁已渡过汝河。一路上白衣人惧行荒野,不走大路,他生命果似全已献于武道,别的一切都不在乎。他若走得累了,立刻躺下就睡,纵是荆棘丛中,他也不顾,他若走得饿了,便弹石射些飞鸟走兽,生裂而食。这种露宿荒野,茹毛饮血,若是换了别人造随于他,当真连一天也过不下去。但胡不愁天性奇特,只要白衣人能睡的地方,他便也能呼呼大睡,只要白农人能院的,他也能生吞活剥,照样吃下,白衣人面容百像般冷漠,他面上却能终始带着笑容,白衣人数日不开口说话,他也不觉难受。这一日渡过汝水,两人自凌晨走到薄暮,白衣人虽仍行所无事,胡不愁已是气力将竭,勉强支持。但他纵然走得不能举步,仍是面带微笑,绝不叫苦,白衣人瞧他一眼,竟然顿使脚步,缓缓坐下。胡不愁暗中松了口气,仰天卧倒,但觉四肢松散,端的是说不出的舒服,纵然给他万两黄金,他也不愿再走一步。只见白衣人忽然仰天长叹一声,道:白三空,好汉子!胡不愁与他同行至今,听他第一句话,便是夸奖自己的师傅,不禁又惊又喜,呐响地不知该如何答话?过了半晌,白衣人缓缓又道:你也不错。这短短四字说自白衣人口中,那当真比别人口中的千言万语还要珍贵了,胡不愁油油道:多……多谢!白衣人仰望空苍,再不说话,胡不愁也不敢惊动于他。这时,暮云已重,天色苍限,大地充满萧索之意,晚风吹动他乱云般披发,也不知他心里想些什么?苍茫暮色,辽广荒野,坐着这冷漠的白衣人,这景象当真说不出的凄凉,也衬得他更是孤单寂寞。胡不愁望着他石像般的侧影,心中不觉感概丛生,暗叹道:他一生难道都是如此寂寞?他难道没有一个亲人朋友?他这一生中,究竟在做些什么?想些什么?唉!他纵能上达武道巅峰,又有谁能分享他的成功?又有谁能分享他的光荣?只不过令他寂寞更加深重而已!一时之间,胡不愁但觉这白衣人谜一般的生命中,实是充满着悲哀与不幸,他武功纵然辉煌,人生却是缩淡的灰色。突听白衣人沉声作歌,歌道:天暝暝兮地无情,志难酬兮气难平,独佩孤剑兮,走荒瀛……歌声低沉悲壮,一种英雄落魄之情,令人闻之,但觉悲从中来,不能自已。胡不愁忍不住长长叹息一声,道:阁下独立异行,本是自求寂寞,以阁下才情,何必如此自苦?白衣人也不答话,过了良久,方自缓缓道:此乃先父之歌……他胸有积郁,要一吐为快,但语声却嘎然而止。胡不愁黯然一叹,似已从白衣人谜一般身世中,寻出了一丝头绪,当时试探着道:令尊必非常人,非常人必有非常之遇?白衣人又自默然良久,缓缓道:先父世之奇才,兼通百拉,唯因如此分心,武功难求精进,是以一生中战无不败,落魄潦倒,受尽世人冷眼,终至飘洋远引,多年去……似觉话也说得太多,语声又自嘎然而止。然而这短短一席话,却已使胡不愁思潮如涌,暗暗时道:白衣人之父,必因自己切身之痛,便令爱子将世事万物惧都抛开,专心武道,听那歌声中悲愤不平之意,那老人必定死不限目,白衣人自幼便被此不平之气所熏染,自也愤世嫉俗,而将生命完全献于武道。他已从那中,将白衣人身世塑成了一个简单的轮廓,但心中却不知是该欢喜?还是叹息?白衣人缓缓道:我之身世,别人无权得知,纵然对你说出一些,你也必须立刻忘去。语声冷酷无情,再无半分方才那种情感的痕迹。他生命的窗靡,虽因长久之寂寞而忍不住为人启开一线,但方启一线,便又立刻紧紧关闭。五色帆船,绣阁般的船舱中,小公主正在插花。她衣袖高高挽起,露出了雪白的手腕,雪白的小手里,拈着一枝盛放的茶花,花瓶却仍是空的。方宝儿坐在她身旁,出神地瞧着她,瞧她如何将这枝花插下去。水天姬坐在他侧对面,手里拿着本书,但书本半卷,也不知她是在读书?还是在想着心思。一眼望去,但见玉瓶香花,素卷美人,再加上个身穿新裁的锦绣衣衫,宛如粉装玉琢般的方宝儿,看来真似图画。小公主突然抛去了手中花枝,娇嗔道:不插了。方宝儿瞪大了眼睛,道:为什么?小公主道:有你在身旁,我花总是插不好。水天姬娇慵地伸了个懒腰,媚笑道:我的小丈夫,快坐过来陪我念书吧,在那里惹人讨厌做什么?伸出手,将方宝儿拉了过去,笑道:乖乖的,坐近些,嗯!这么才好。两人真的靠在一起,念起书来。小公主瞧着他们,突然站了起来,来来去去走了两圈,突然又坐了下来,拿起剪刀将花校一段段剪得稀碎。水天姬瞟她一眼,格格笑道:我的小丈夫已不在你身旁,你的花怎么还插不好呀?小公主绞着剪刀,顿足道: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水天姬笑得花枝招展,拍着方宝儿道:你瞧,你不走人家也烦,你走了人家也烦,这该怎么办呢?小公主咬着嘴唇,道:他呀,他死了最好!水天姬娇笑道:哎哟,那我可不就成了寡妇?轻轻搂起方宝儿,道:我的小丈夫,你可不能死呀!方宝儿道:我死不了的,你们放心吧1小公主突然跑过去,在他手臂上狠狠咬了一口,方宝儿哎呀大叫一声,疼得从凳子上跌了下去。只听一阵轻悦的铃声,叮叮当当一路响了过来,铃儿推开门,皱盾笑道:这三个孩子真烦人,船都快被你们吵翻了。水天姬笑骂道:死丫头,你再说,谁是孩子?铃儿格格笑道:你不是孩子是什么?水天姬娇嗔着跑过去,笑骂道:你说,你说……伸手去呵铃儿胳肢,铃儿不等她手伸出来,已笑得缩成一团,告饶道:好姐姐,饶了铃儿吧,你不是孩子,你……你是老太婆……哎啃……宝儿,快来救命呀,你这老太婆,要谋财害命了……银铃般的笑声,远远传出门外。珠儿也推门走了进来,又是好笑,又是跺脚,道:小祖宗们,别吵了好吗?人家都已上去,就等着你们哩!水天姬放开手,道:谁等着我们?铃儿喘着气道:你瞧,吵得我把正事都险些忘了,侯爷要船上的人都到上面大厅去,说是有事盼咐。大厅中弥漫着衣香,香气如花。二十多个锦衣少女,虽在低声笑语,但眉字间却都带着些疑虑,不知候爷究竟要吩咐些什么?方宝儿一群人上得厅来,似乎也被厅中这种说不出的声音意味所感染,不知不觉,藏起了笑容。紫衣侯还未来,方宝儿倚窗外眺,只见骄阳正盛,海上金波万丈,海岸边却是人影幢幢,似乎也有许多人立在岸边,向这帆船眺望,浪涛声、海风声中,不时还夹杂着一两声豪迈的大笑,想是岸上群豪,等得无奈,正在哄饮作乐。方宝儿思及这些武林雄杰的豪举,又不觉神往。突听一声轻咳,厅中立时寂静无声,等到方宝儿回转身子,紫衣侯已坐上了屏风前的交椅。他敏锐的目光一扫,便似将厅中每个人都瞧了一眼。方宝儿只觉这目光中有种说不出的威严,不禁垂下了头。紫衣侯虽末说话,但每个人心中,却都已隐隐觉得有种不样的沉重之感,厅中更是静寂如死。一阵脚步声响过,二十多个身穿蓝衣的健妇,每人捧着口紫铜镶边的紫檀木箱,垂首而立。紫衣侯沉声道:放下,打开。健妇们放下箱子,启开箱盖,只见一阵殊光宝气,自箱子里辉耀而出,二十多口箱子里,装的竞全都是珠宝。紫衣侯缓缓道:我之家财十九均已在此,除了珠儿、铃儿外,你们每人都可分得一口箱子。少女们惶然失色,颤声道:这是作什么,难道是我们做……做错了什么?侯爷你竞……竞要…。紫衣候微微一笑,道:你们相随于我已有多年,来日我若不幸身死,怎忍你们飘泊无依,箱中戈戈之数,已可够你们一生衣食无虑,但愿你们各能自寻归宿,也不拉与我多年相聚……话未说完,少女们已有的惶然泪下,齐声道:侯爷春秋正盛,怎地平自说出此等话来?紫衣侯微笑道:强敌当前,这一战实是生死难知,我若不先为你们作个安排,怎能安心一战?他虽然谈笑生死,但笑中也不禁有些黯然之意。少女们一齐拜优在地,欲语无言。小公主忽然痛哭着道:爹爹你若没把握战胜他,何必没来由地与他厮杀?紫衣侯面色一沉,厉叱道:你小小年纪,知道什么?这一战我纵是明知必死,也是势在必战,绝无选择!何况这一战胜负之数,他与我正是各占其半……你生为我的女儿,便该切切记着:有所不为,有所必为这八个字,便是我辈武人之本色!小公主不敢再说,哭声却再也不能停止。方宝儿听得有所不为,有所必为这八个字,心中忽觉一阵热血直冲而起,奔腾汹涌,不可断绝。转眼望去,厅中无一人不是热泪盈眶,有的且已痛哭失声,就连水天姬亦是泪眼模糊,不敢去瞧这悲壮的景象。紫衣侯仰视窗外白云,默然半晌,缓缓道:铃儿、珠儿,我本也应当还你等自由之身,怎奈……微微一叹,手指小公主,接着道:怎奈她实是年龄小,必须有人照顾,你俩与她相处时日最久,如今我使将她以及这艘帆船与船上剩下的物件,全都交托给你们……我实不忍令你们的青春虚度,而终老海上,但……铃儿,珠儿满面泪痕,伏地痛哭道:候爷怎么能说这样的话?侯爷就是要咱们去死,咱们也是心甘情愿的!少女们更多已泣不成声,纷纷道:我们情愿跟着铃儿、珠儿姐姐一齐去死,也不愿离开这里。紫衣候沉声道:有些事到临头,谁也勉强不得,何况你等正值青方宝儿呆呆地瞧着这满厅痛哭着的少女,呆呆地瞧着这镇静从容、气度恢宏的紫衣侯,心里不觉泛起一种奇异的滋味,暗叹付道:一个人面临生死关头,若还能保持紫衣侯这般气度,此人若不是生性凉簿的冷血之人,便必是提得起,放得下的真正大英雄。忽然间,岸上隐隐传来一阵阵骚动与惊呼,似乎群豪俱在纷纷呼喝着道:来了……来了……方宝儿心神不知不觉间也为之一震,转首自窗口瞧了出去,只见一艘轻舟,自岸边破浪而来,两条精赤着上身的大汉,齐力摇桨,一条黑衣劲装大汉,双腿微分,泰山般卓立在船头,远在十余文外,便引吭大呼道:回禀侯爷,那白衣剑客,此刻已来了。满厅之人,惧都耸然动容,就只这白衣剑客简简单单四个字中,便似已含有不知多少神奇,魔力,足令风云激荡,山河变色!紫衣侯苍白而镇静的面容,也焕发起-种奇异的光采,使他那有如上古神话人物一般的面容,更平添几分奇异的魁力。方宝儿手指不住颤抖,他虽然不喜武功,但眼见这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已近在眼前,那兴奋与激动之情,也是难以自制,只觉水天姬悄悄握住了他的手掌,春葱般的手指,也变得木石般冰冷。岸上群豪之兴奋激动,更远在方宝儿与水天姬之上,只因他们已亲眼瞧见了白衣人,瞧见了这近日已在江湖中造成了神迹的人物——白衣人与胡不愁已并肩来到了这似已沸腾的海岸边,呼声与骚动,已将那震耳的怒涛声完全淹没。但这轰雷般的呼声,也无法令白衣人冷漠的面容有丝毫改变,他目光凝望着那五色锦帆,动也不动。紫髯龙寿天齐闻得动静,串领手下四大头目,赶来迎宾。但四大头目中一条虬髯板肋的大汉,一眼见了白衣人,面色竞突然惨变,如见鬼魅一般,双足再也无法移动,只是簌簌地发抖。白衣人自也瞧见了他,目中神光一闪,突然改变方向,笔直走到紫髯龙寿天齐等五人面前。那虬髯大汉神色更是惊震,寿天齐与另三人瞧见白衣人冰冷的目光,心头也不禁泛起一阵寒意,却不知白衣人以如此目光瞧着那大汉,倒底是为了什么原故?只听虬髯大汉颤声道:……你还未死?白衣人冷冰冰的目光中,泛起一阵轻蔑之意,一字字道:你还不配我出手!转过身子,笔直定向海岸。那虬髯大汉斗然松了口气,扑地跌倒在地,满头冷汗,涔涔而落,他却未伸手去擦,似是连手也吓得软了。寿天齐更是惊诧,忍不住问道:这是怎么回事?虬髯大汉道:此……此人自……自东瀛一带乘船而来,在崂山被属下的弟兄们发现,见他船上所载货物份量不轻,仿佛金银一类,便下水凿沉了他的船只,眼见此人沉人海中,那沉船之地距离海岸至少还有一里,兄弟们只当他必定不能活了,哪知……他竞未死!他自不知这白衣人内功已至炉火纯青之境,竞可闭气半个时辰,沉船后竞以千斤坠身法,直下海底,再自海底直走上岸,是以他末见这白衣人浮上海面,便当他必已葬身海底,再也末想到群豪等待着的白衣剑容,便是此人。寿天齐沉声道:他船上共有几人?虬髯大汉垂首道:只……只有一人!那时属下见他孤身一人,飘洋过海,已知此人不凡,是以未曾过去交手,却不知此人目光竟是如此敏锐,远远瞧了一眼,到如今还记得属下容貌,更不知那船上所载,竞非珍宝,而是千百斤用来镇压风浪的铜铁。寿天齐面上隐现怒容,道:他此刻却饶过了你!虬髯大汉道:他居然不来报仇,亦是大出属下意料之外!寿天齐怒喝道:他饶过了你,我却饶不过你,你竞不顾海上道义,向孤身容旅行劫,所犯何罪,你也该知道!虬髯大汉面无人色,颤声道:属下知罪!寿天齐厉声道:你既知罪,便该自寻了断!再也不瞧他一眼,放开脚步,向白衣人追了过去。那虬髯大汉仰天惨叹一声,道:天命……天命……突向另三条大汉翻身跪下,惨然道:盼三位兄长念在昔日之情,为小弟照顾妻小。三条大汉面色黯然,齐声道:你只管放心……三人一齐转过头去,似是不忍再去瞧他一眼。虬髯大汉伏地再拜,道:多谢大恩……反手自靴筒中拔出一柄巴首,当胸插了下去,一声惨号,鲜血四溅,身子缓缓倒下,立时气绝而死,另三条大汉俯身抬起了他尸体,亦同向自衣人走去。群豪见到这一群海上豪雄帮规竟是如此森严,都不禁为之肃然,骚动的海岸,又变得死一般静寂。白衣人听得惨呼,回首而望,寿天齐已追到他身后,抱拳沉声道:寿某属下行事不当,但湖海之上却有公道……他似乎早已知道那虬髯大汉必定不敢偷生,更知道别人已将尸身抬来,头也不回,轻叱道:抬过来!三条大汉将尸身,寿天齐双臂高举,厉声喝道不仁者死!不义者亡!海上道义,坚如精钢!分散在四处接待宾客的海上弟兄,一齐轰然喝应,当真是声震天地,白衣人目中光芒闪动,道:好——寿天齐道:罪者虽已伏法,但寿某仍需负毁船之责,半个时辰中,便有一艘崭新海船驶来,以作赔偿!白衣人凝目不说话,大步走向海边,风浪已息,海涛拍打沙滩,卷去了方才零乱的足印。只听一阵语声自海上帆船中传了过来,道:阁下剑术无双,允称无双剑容,可愿与在下海上一战?语声样和平柔,但一个字一个字传入耳中,却是清清楚楚,听来有如在你耳畔说话一般。群豪不禁耸然动容,暗道:好深厚的内力!白衣人却仍冷摸如昔,缓缓道:为何要战于海上?语声亦是平平稳稳,冲破海风,直传到五色帆船上。船上的水天姬、方宝儿,以及那些少女们听得这语声,也不禁吃了一惊,暗中更是为紫衣侯姐心。紫衣候道:阁下可是定要听这解释?白衣人徽一沉吟,道:不听也罢。紫衣侯道:你我同时登舟,会于海上,如河?白衣人道:好!两人相隔虽有数十文,却如对面交谈,两人虽明知这一战生死胜负,难以预卜,但语声却仍从容不迫。但岸上、船上,大大小小,男男女女千百人,听得这一番言语,心头宛如突加巨石,紧张得几乎透不过气来。寿天齐手掌一挥,已有条轻舟划了过来,白衣人瞧了胡不愁一眼,道:你可愿为我操舟?胡不愁肃然道:自当效命。舟上大汉跃下,胡不愁掠上,白衣人身形一闪,已到了船头,胡不愁划起双浆,轻舟破浪而出。那边紫衣侯亦自出舱,含笑向操舟前来报讯的大汉道:此战想必有些凶险,不知你可愿为我操舟?那大汉如蒙殊思,受宠若惊,满面惧是兴奋之情,道:小……小人荣幸之……之至!但觉热血冲上喉头,几乎语不成声。紫衣侯回首一笑,道:多自珍重……瞧了小公主一眼,似乎还想说什么,却终是一言末发,飘然掠上轻舟。五色帆船上之人,人人俱是热泪盈眶,欲说无语。小公主紧咬着嘴唇,泪珠在一双大眼睛中转来转去,大大的嘴唇竟被咬出血来,却还是忍耐不住,眼泪终似断了线的珍珠一般,一连串落了下来。方宝儿喃喃道:傻孩子,哭什么,有什么好哭的……突然转过头去,只因他自己眼泪也落了下来。千百双眼睛,都瞬也不瞬地望着海上,骄阳将落末落,海上万丈金波,两叶轻舟,越宋越近。紫衣侯双手抱剑,道:请!白衣人单手握剑,道:请突听呛然两声龙吟,万丈金波上,已多了两道剑气。落日、金被,与剑气相映,直似七宝莲池,大放光明!群豪只觉目眩神迷,竟是不敢逼视。胡不愁双手操浆,更觉掌心满是冷汗,抬头望去,只见卓立在船头的白衣人,身子似枪一般直,剑尖斜斜下垂。对面船头的紫衣侯,剑身平举,轻舟虽在不停晃动,他剑尖部始终不离一点固定的位置。轻舟相距更近,两人目光凝注着对方,莫说糜鹿关于道左,便是泰山崩于他两人身旁,他两人目光也绝不会为之一瞬。紫衣侯面色更是苍白。白衣人一双眼神兴奋之情,也越来越是狂热。忽然,两舟交错而过,紫衣侯平平一剑削出。这一剑剑势绝无丝毫诡奇之变化,但剑尖寒芒颤动,眨眼间已急震二十余次,将白衣人前胸、双胁、下腹、喉头、上下三十四处大穴,俱都笼罩在这一剑攻势之下,但剑势却绝不击出,明是攻式,其实却乃世上最妙之守着。白衣人手腕转动,掌中长剑,连变数十个方位,却仍不敢在紫衣侯此一招下运剑反击。一个浪头打来,两舟突然分开。紫衣侯、白衣人交换一招后,身形又自恢复原来形态,四下豪杰无论瞧不瞧得清楚,都觉心神一阵紧张,直到此刻才能喘气。胡不愁得天独厚,更是瞧得目眩神迷。他乍看只觉紫衣侯这一招乃是点苍派镇山剑法的七七四-卜九手回风舞柳剑中第一着春风初动再一看又觉此招与青城剑派青云赤霞剑中一招云霞初生有此相似,仔细一看,却又觉此招竟是河南洛阳李家庆不传之剑天龙秘剑中一招龙舞九天蜕变而出,瞬息间又觉此招实是与武林两仪剑法中一招太极初生一般无异。这四招俱是攻势中最最凌厉之着,紫衣侯一剑中能包含这四招之精髓,已足令人可惊。但胡不愁立刻便又觉紫衣侯那一招与这四招虽有异曲同工之妙,其实却是截然不同,他立刻便觉出此招并非攻势,而乃守势。清平剑客白三空武功老练沉稳,将普天下各门各派剑法中的守势,惧都研究得十分精到。胡不愁乃是清平门下高足,于此道自也颇有功侯,这一念转过,但觉紫衣侯这一招中,赫然竟似包含了灌江口二郎庙杨二郎神剑中一招河清海宴,华山七莺流传下之七莺剑阵中一招风雨不透,昆仑龙风大九式中一招龙围风守,长白山,长白剑派长自剑中一招玄冰如铁,以及清平剑容本门剑法中一招八方风雨,这五招中之精孽。这五招无一不是天下剑法中守势最最严密之着,紫衣侯此一倒中竞将这五招中之精粹包括无遗,试问还有谁能在这一招下乘隙反攻?更何况这一招虽是守势,却又将攻势含蕴其中,虽稳健不失凌厉,虽细密却不失柔弱。胡不愁越想越觉这普普通通之一招中,实是妙用无穷,就只这一招,已够普通人学上一生。他自己虽瞧得出这其中奥妙,却也实在想不出紫衣侯怎能将这许多种不同剑法中之精革,融在一招之中。又是一个浪头打来,两舟交错。紫衣侯曲肘侧身,掌中剑斜斜而举,动也不动。这一招看来自是守势,但白衣人神色却比方才更是凝重,长剑曲旋,高举过顶,将自已全身上下俱都置于长剑包护之下,只因他深知紫衣侯这一招看来虽是守势,其实却蕴藏无数质着。海风呼啸,舟身摇荡。白衣人竟是丝毫不敢动弹,只因他剑势若是露出丝毫破绽,便休想再避出紫衣侯这一剑之下。两人身形石像般木立在动荡之轻舟上,只瞧得胡不愁紧张得再也透不过气来,满头大汗,涔涔而落。他再也无法支持,操浆之双手一松,轻舟自急浪中退开,紫衣候与白衣人的身形立刻分开数丈。但这两招攻过,胡不愁觉今日之战,紫衣侯已占了七分胜算,只因他的剑法,确是炉火纯青,无懈可击,若说世上还有种剑法战得过他,当真是令人万万难以相信之事。胡不愁心里暗暗放心,却又暗觉惨然,白衣人虽是今日武林群豪之公敌,但此人风标奇特,卸令人不得不对他生出一种英雄崇拜之心。心念转动,他手下已忘了操浆。紫衣侯舟上的大汉,更是已变得痴了,不再动弹。几个浪涛打过,双舟越隔越远。紫衣侯与白衣人仍是保持原来的姿势,动也不动。胡不愁真愿意这两只轻舟,就此荡开,飘流出海,永不复返,好教紫衣侯与白衣人这一战,永远也不要分出胜负,只因无论谁胜谁负,对他都是个重大的打击。但忽然间,他耳中只听得叭地一响,轻舟忽然一阵急震,竟生生分为两半,白衣人所立之船头,竞与舟身分开。原来白衣人不耐久候,竟暗中用了内力,将轻舟震断,紫衣侯正也与他抱着同样心思,足下轻舟,也生生一折为二!胡不愁与那大汉,再也保持不住舟身之平衡,一个浪头打进来,便将他两人一齐打人海中。四下群豪,看得又是一阵骚动。这时情势已更是紧张,紫衣侯与白衣人各自踏着一截船头,浮立在海浪之上,相隔又是越来越近。海上风浪如山,金波万丈,这一紫一白两条人影立在万丈金波上,看来当真有如天府飞仙,凌波虚渡一般。群豪直瞧得心动神驰,片刻便回复死寂,再无人敢大声喘一口气,只闻心跳之声,喀略不绝,人人俱是汗透重衣。突见那万丈会波上,又闪耀起万丈金光。金光闪动,急如飞蛇闪电,在一刹那之阅,紫衣侯与白衣人掌中剑已各各急攻三十余次之多。群豪但见剑光闪动,哪里还分辨得出剑势?人人腔于里一颗心都平白提了起来,在这刹那阀,竟是没有人呼吸得出。突听一声龙吟,响彻海天。吟声不绝,紫衣侯人影摇了两摇,一个跟路,跌入海中,白衣人双手握剑,高举过顶,又自不动。海天辽阔,万丈金被,树着孤零零,一条白衣人影,这景象无论用任何言语也难描述得出。海上岸边,千百人,突觉喉头似是被塞入一方巨石,压在心头,再也难呼吸得出。这死一般静寂,延续了良久,那惊呼之声,方自惊天动地般爆发面出。五色帆船上的少女,十人有九人跌倒在地,痛哭失声。小公主当场晕厥。方宝儿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也变得呆了。只见白衣人石像般的身子,乘着海浪,飘向岸边,将漫天夕阳,浩翰金波,惧都抛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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